鄭整兒搓了一支長長的柳笛,搖頭晃腦,嗚哇嗚哇吹起來,逼著周檎在沙岡上轉了幾圈,算是坐轎行街。
然後到達婆家門口,荷妞大搖大擺迎進門去,把周檎按在插著三支艾蒿的土臺前跪下。
鄭整兒快活地高聲叫著: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相拜,同入洞房!」
在一片柳笛嗚哇嗚哇聲中,周檎被荷妞拖進劃好的四方塊裡。鄭整兒摘了兩張麻葉,託著幾顆地梨,分別送給女新郎和男新娘,模仿大全福人,捏著嗓子問道:「生不生?」
「生!」荷妞響亮地答道,「媳婦兒,你也說呀!」
「生……」周檎嗚咽著說。
鄭整兒又拿來兩團甜蘆根草,當做長壽麵,請荷妞和周檎吃。
按照規矩,本來可以收場了;鄭整兒偏又想出個鬼點子,還要讓小兩口說悄悄話兒,他在外面聽窗。
「你願意當我媳婦嗎?」荷妞假裝在周檎耳邊打喳喳。
「我願……不願意!」周檎忍無可忍了。
「你為什麼不願意?」荷妞大怒。
「牛不喝水強接頭,」周檎含著眼淚兒說,「強扭的瓜不甜。」
荷妞哈哈大笑,說:「不願意也晚啦!你跟我拜了花堂,生米做成熟飯了。」
後來,周檎逃避他們,跟望日蓮作伴了,也玩拜花堂;荷妞不答應,找碴兒跟望日蓮打架,說望日蓮搶走了她的媳婦兒。鄭整兒還嚇唬周檎說:「你跟望日蓮拜花堂,二和尚知道了要打折你的腿;還是當荷妞的媳婦兒吧,我心甘情願讓你們入洞房。」
不過,他們一天天大起來,鄭整兒也不那麼大方了。周檎上了潞河中學,放假回家,來看他倆,荷妞一跟周檎親熱,鄭整兒就像搬倒了醋缸。他倆成親那一天,周檎正趕上期末大考,第二天才趕回來,荷妞笑道:「媳婦兒,你來晚了一步,我娶了別人了。」周檎打趣地說:「整兒哥言而無信,他說過心甘情願把咱倆配成夫妻的。」鄭整兒嘻笑著說:「你說過強扭的瓜不甜,哥哥我替你把這顆苦瓜一口吞下去吧!」
兩人圓房已經三年,卻沒有生下一男半女,整兒娘盼孫子盼得中了邪;東廟燒香,西廟拜佛,長途跋涉,叩頭朝山,祈禱蒼天慈悲為懷,不要讓鄭家斷了香菸。但是,荷妞照舊月月開花不結果;她萬分難過,覺得對不起公婆的養育之恩,常常暗自哭泣。鄭整兒卻不怪她,軟言柔語,給她消愁解悶,又教她在飯桌上裝嘔吐,嚷叫想辣椒酸杏吃,哄騙老婆婆信以為真。老人家真當是兒媳婦有了喜,滿街滿巷奔告親朋好友,說她只要抱上孫子,哪怕砸鍋賣鐵,典盡當光,也要請親朋好友們吃一頓風風光光的喜酒。老人家沒有等到孫子落生,就臥病不起,臨嚥氣,拉著兒媳婦那滿是硬繭的大手,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一遍一遍地叮嚀:「閨女,往後你什麼也別操勞,只給我照看好孫兒。」荷妞跪在炕沿下,哭成個淚人兒。
荷妞不知從哪兒打聽來一個偏方,一天兩口子打扮得齊齊整整,光光亮亮,帶著一身小孩子的紅褲綠襖,來看望一丈青大娘,開口要借何滿子用一用,給他們暖窩。何大學問跟鄭端午是姑表兄弟,一丈青大娘怎能不答應?不過卻笑出了眼淚,罵他倆是一對兒荒唐。
這是去年的事,何滿子已經五歲了。他來到鄭家,每天好吃好喝,奉若子孫娘娘駕前的金童,一到晚上,就叫他睡在荷妞的被窩裡,荷妞把她那像葫蘆一般碩大的rx房,塞進他的嘴裡,這叫開懷。然而,偏方也不靈,荷妞依然不見有喜的徵兆。兩年裡,婆婆亡故,公公殘廢,拉下天圓地方的饑荒,家無隔夜之糧;但是他倆卻還像童年時代,嘻嘻哈哈,無憂無慮。而且,乾脆收了何滿子當乾兒,也不想再暖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