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滿子過去並不知道吉老秤參加京東農民大暴動,只聽說他坐過五年牢。那是有一回,吉老秤跟花鞋杜四吵架,罵花鞋杜四:「你這條人蛆!」花鞋杜四也罵他:「你這個膛了五年大鐐的囚犯!」吉老秤大怒,要把花鞋杜四的脖子擰斷,花鞋杜四嚇得鑽進了女茅房,讓豆葉黃蹲在茅房裡不出來;吉老秤從來不跟女人打逗,罵罵咧咧而去。
還有一回,是今年清明節,周檎回家來給外祖母和母親上墳,從通州帶回三個花圈。一個花圈上寫著外祖母的姓氏,一個花圈上寫著母親的姓氏,一個花圈上寫著他父親的名字,還安放著他父親的一張放大照片。周檎的父親死在玉田,屍骨未回,是在一塊青磚上刻上姓名,跟他母親合葬的。吉老秤一見周檎父親的照片,涕淚滂沱,哭叫一聲:「黨代表……」昏厥過去,被柳罐鬥架走。這個場面,何滿子親眼看見,也大哭起來。
現在,這爺兒倆在釘掌鋪的小屋裡密談。周檎每說一句,吉老秤就答應一聲:「是嘍!」何滿子覺得,吉老秤跟周檎的感情,就像戲臺上的孟良和焦贊對待楊宗保一樣。
「滿子,滿子!」站在陽光下暴曬的牽牛兒,汗珠子像下雨似的從陰陽頭上滴答著,「別生我氣了,跟我到河邊玩去。」
「我不去!」何滿子的頭昂得更高了。
「我給你捉一隻花翎小鳥兒。」牽牛兒懇求說。
「不去!」
「我再給你用柳條編個鳥籠子。」
何滿子的心動了,悄悄地瞟了牽牛兒一眼,問道:「一隻花翎小鳥,再配上一個紅皮水柳鳥籠子?」
「我還要給你逮一隻大肚子蟈蟈兒,」牽牛兒眼裡流露出希望和笑意,「再配上一隻三轉八楞的蟈蟈簍子。」
何滿子的心高興得直打小鼓,他坐不住了,在涼棚下打起轉轉。
釘掌鋪小屋裡,吉老秤正以震耳的嘁喳聲說:「我埋了一支槍……」
「低聲!」
何滿子忙站住了腳,向牽牛兒一揮手,說:「你走吧!我不去。」
「我揹著你!」牽牛兒可憐巴巴地說。
何滿子搖了搖頭,說:「我不能去。」
牽牛兒說:「那就讓我跟你坐一會兒。」說著,眼含著淚水向涼棚下走過來。
「站住!」何滿子突然喝道,「不許你走過來。」
牽牛兒又乖乖地站住了腳,嘟嘟噥噥地說:「滿子,我知道你不跟我好了。」
「牽牛兒哥,我跟你好。」何滿子覺得對不起這個好朋友,眼裡也噙滿了淚花,「檎叔跟秤爺在屋裡說話,別打擾他們爺兒倆。」
「檎哥兒,一言為定!」屋裡,吉老秤跟周檎猛一擊掌,縱聲大笑。
周檎興沖沖地走了出來,拍了一下何滿子的肩膀,說:「滿子,咱們再到你端午爺家串門去。」
「我也正想去看我乾孃!」何滿子笑嘻嘻地說。
他牽著周檎的衣襟兒,蹦蹦跳跳地走了。
被冷落在一旁的牽牛兒,嘴一咧哇哇大哭。
「過來吧,讓我的牛兒受委屈了。」吉老秤柔情地喊道,「秤爺接著給你剃頭。」
牽牛兒卻犯起了牛脾氣,一動不動;吉老秤奔過去,把他挾到涼棚去。牽牛兒踢蹬著兩條腿,吉老秤降伏不了他,只得像給倔騾子釘掌一樣,把牽牛兒上了樁;然後開啟剃刀,接著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