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月工資多少?」
「一百一十六。
「你哪一年下鄉?」
「五八年春夏之交。」
「二十一年多,二百來個月。」周翠霞抱著胸口喊疼,「四萬來塊呀!」
「算不清這筆賬。」谷秸轉臉,面向郝大嘴岔子:「你家弟妹呢?」
周翠霞哪容得郝大嘴岔子插話?急著又問道:「你官復原職,還不趕快回北京?」
「騎牛難下了。」
「別跟我轉影壁。」
「我在牛背村一住二十年,人親土親水也親;眼下這個村的幹部爭先恐後外出抄肥,已經無政府,我要把他們撂下的挑子擔起來。」
「半瘋兒,神經病!」周翠霞像被人戲弄,發火罵道,「我死也不嫁給你。」
「這是從何說起?」谷秸直眉瞪眼,驚出一副果相,「我本來就沒想娶你。」
周翠霞漲紅了臉,吵嚷著問道:「你帶了這麼多禮品,找郝大哥當媒人,想娶誰?」
谷秸跟她話不投機半句多,又問郝大嘴岔子道:「你家弟妹呢?」
「兄弟你……」
「你家弟妹是我當八路時,堡壘戶張大伯的女兒,我們……有過婚約。」
「弟妹,是嗎?」郝大嘴岔子向屋裡問道。
郝二嫂卻在屋裡問谷秸道:「姓谷的,你怎麼知道我是三鴨頭?」
「自從我跟郝大哥拜了把兄弟,聽他說起家裡人口,就猜疑郝二嫂是你;後來隔著河汊子看見你下地幹活兒,越看越認定無疑。」
「你怎麼不早來找我?」
「頭戴鐵帽子我沒臉見人,平反改正才敢來看望。」
「我老了,你晚了。」
「夕陽無限好。」
「你的心我領了。」
「難道你怕兒女反對?」
「女兒嫁了個修鐵路的,遠在天邊住;兒子當了軍官,駐防在海角。他們想攔,也沒有那麼長的胳膊。」
「你還想著九泉之下的郝二哥?」
「人死如燈滅,我跟他不該不欠,活人不能背死屍一輩子。」
「那你有何顧慮?」
窗裡的郝二嫂悶聲不響,窗外的郝大嘴岔子雙手抱頭,蹲在窗根下。
「谷秸,你的眼睛長在腳板上呀?」周翠霞擠眉弄眼兒。
一見此時此地的此情此景,谷秸恍然大悟,心中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嚥下差一點奪眶而出的傷感眼淚,笑了笑道:「大哥,咱倆換個角色,我當你的媒人吧!」
郝二嫂在屋裡哭了。周翠霞像受了傳染,也哭起來。
「三妹,你能不能……發個善心,跟我……換個角兒?」郝二嫂哭問道。
「別打我的主意!」周翠霞像被馬蜂螫了一鉤子,「我明天就答應嫁給那個老頭兒。」
谷秸從悲涼中解脫出來,一語雙關大喊道:「今晚上跟你們同喜,不算我落空!」
郝二嫂從屋裡走出來上灶,周翠霞也過去打下手。一會兒,月亮東昇,酒飯擺放在院中央,四人四姓,親如一家,喝的是喜慶酒,吃的是團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