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孤村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你每月工資多少?」

「一百一十六。

「你哪一年下鄉?」

「五八年春夏之交。」

「二十一年多,二百來個月。」周翠霞抱著胸口喊疼,「四萬來塊呀!」

「算不清這筆賬。」谷秸轉臉,面向郝大嘴岔子:「你家弟妹呢?」

周翠霞哪容得郝大嘴岔子插話?急著又問道:「你官復原職,還不趕快回北京?」

「騎牛難下了。」

「別跟我轉影壁。」

「我在牛背村一住二十年,人親土親水也親;眼下這個村的幹部爭先恐後外出抄肥,已經無政府,我要把他們撂下的挑子擔起來。」

「半瘋兒,神經病!」周翠霞像被人戲弄,發火罵道,「我死也不嫁給你。」

「這是從何說起?」谷秸直眉瞪眼,驚出一副果相,「我本來就沒想娶你。」

周翠霞漲紅了臉,吵嚷著問道:「你帶了這麼多禮品,找郝大哥當媒人,想娶誰?」

谷秸跟她話不投機半句多,又問郝大嘴岔子道:「你家弟妹呢?」

「兄弟你……」

「你家弟妹是我當八路時,堡壘戶張大伯的女兒,我們……有過婚約。」

「弟妹,是嗎?」郝大嘴岔子向屋裡問道。

郝二嫂卻在屋裡問谷秸道:「姓谷的,你怎麼知道我是三鴨頭?」

「自從我跟郝大哥拜了把兄弟,聽他說起家裡人口,就猜疑郝二嫂是你;後來隔著河汊子看見你下地幹活兒,越看越認定無疑。」

「你怎麼不早來找我?」

「頭戴鐵帽子我沒臉見人,平反改正才敢來看望。」

「我老了,你晚了。」

「夕陽無限好。」

「你的心我領了。」

「難道你怕兒女反對?」

「女兒嫁了個修鐵路的,遠在天邊住;兒子當了軍官,駐防在海角。他們想攔,也沒有那麼長的胳膊。」

「你還想著九泉之下的郝二哥?」

「人死如燈滅,我跟他不該不欠,活人不能背死屍一輩子。」

「那你有何顧慮?」

窗裡的郝二嫂悶聲不響,窗外的郝大嘴岔子雙手抱頭,蹲在窗根下。

「谷秸,你的眼睛長在腳板上呀?」周翠霞擠眉弄眼兒。

一見此時此地的此情此景,谷秸恍然大悟,心中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嚥下差一點奪眶而出的傷感眼淚,笑了笑道:「大哥,咱倆換個角色,我當你的媒人吧!」

郝二嫂在屋裡哭了。周翠霞像受了傳染,也哭起來。

「三妹,你能不能……發個善心,跟我……換個角兒?」郝二嫂哭問道。

「別打我的主意!」周翠霞像被馬蜂螫了一鉤子,「我明天就答應嫁給那個老頭兒。」

谷秸從悲涼中解脫出來,一語雙關大喊道:「今晚上跟你們同喜,不算我落空!」

郝二嫂從屋裡走出來上灶,周翠霞也過去打下手。一會兒,月亮東昇,酒飯擺放在院中央,四人四姓,親如一家,喝的是喜慶酒,吃的是團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