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孤村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周翠霞看見窩棚旁邊的一棵河柳枝頭,搭著谷秸的一件汗衫,伸手坤下來墊在屁股下,坐在了谷秸對面,關心地問道:「難道你就不爭取摘帽子?」

谷秸滿嘴烏黑,嘻嘻笑道:「這頂帽子,戴不戴不相同,摘不摘一個樣。」

「怎見得?」

「我有個姓劉的朋友,摘了帽子還是一不受信任,二不被使用,我才不像他那麼傻。」

「摘了帽子才能娶老婆呀!」

「我這種人,只配斬草除根,斷子絕孫,免留後患。」

「聽人勸是飽飯。」周翠霞伸出一個蘭花指,連點谷秸的額頭,「當年是你開啟鳥籠,放我飛出來下海唱戲,我這輩子才過了幾年風光日子。」

谷秸苦笑道:「也害得你落到這步田地。」

「這怎麼能怪你?」周翠霞出語更加驚人,「早知道黑夜尿炕,臨睡之前誰喝水?」

谷秸被逗得哈哈大笑,說:「話雖粗俗,不無道理。」

周翠霞幾年獨身空房,十分冷清,一見討得谷秸好感,便撒嬌裝痴起來,說:「你愛聽我的俗話,我天天夜晚陪你取樂兒。」

「不敢高攀!」谷秸認定周翠霞這個女人是禍水,避之唯恐不及。「你眼下是紅五類,好比印度種姓的貴族婆羅門,我是黑五類,就像印度種姓中的賤民首陀羅,白布犯不著下染缸。」

「白天能分出五色,入夜就一抹黑了。」周翠霞呼吸急促,向谷秸身邊蹭來。

谷秸怕她撲到身上,慌忙站起身後退,說:「你冷清得熬煎不住,那就跟郝家大哥名正言順做夫妻。」

周翠霞臉子一冷,說;「我不唱《拉郎配》。」

「趁著眼下你紅得發紫,趕快找主兒嫁人。」谷秸勸道,「夜長夢多,等你紫得發黑,又沒人要了。」

「我嫁給誰,聽你一錘定音。」周翠霞眉目調情,「我一身只有細皮嫩內,你是我的主心骨兒。」

谷秸搖頭送客,說:「天色不早,起駕回官吧!」

周翠霞耍賴,說:「你得跟我唱一齣《十八相送》。」谷秸正進退兩難,她上前就挽住了手。

走到上馬封金河汊子邊,谷秸站住了腳,說:「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到此為止。」

「你得把我背過河去!」周翠霞扒著谷秸雙肩。

事已至此,谷秸只能硬起頭皮,有進無退,說:「送佛送到西天,我這個黑五類該當是紅五類的胯下馬。」

「你想叫我騎到你脖子上去?」周翠霞竄上谷秸的後背,「等你立下汗馬功勞,我才賞你這個臉。」

這個女人肥而不胖,圓溜溜的身子柔若無骨,谷秸像背一條大泥鰍。周翠霞在谷秸後脖頸上吹涼氣,吹得谷秸身酥肉麻渾身發癢。下水走了兩步,忽見對岸一簇柳叢中站起個人,狠瞪了兩眼扭身就跑,嚇得谷秸心驚肉跳手一軟,周翠霞撲通一聲落下河汊,泡了個透。

夜風吹得周翠霞哆嗦一團,回村路上深一腳淺一腳,跑幾步摔一跤,連滾帶爬回了家。郝二嫂也正叫門。倆人一前一後,相差不過十步。

「二嫂,你到哪兒去啦?」周翠霞牙齒磕得咯咯響,驚疑地問道。

郝二嫂嘴裡像含個秤砣,吞吞吐吐。這時,郝大嘴岔子走出來開了柴門,大笑道:「你們來得正巧,五香煮花生正出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