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孤村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他的才學人品我都中意;只是……」周翠霞一咬嘴唇,狠了狠心,「地、富、反、壞、右,黑五類裡他還是末等;我嫁給他黑上加黑,更成了人下人。」

「他在牛背村,比貧下中農還吃香。」郝大嘴岔子雖不會說話,卻也有些誇大其詞。「牛背村的鄉親們恨不能打個佛龕,把他這個土聖人供起來。

周翠霞鼻孔裡哼道:「那也不過是一座泥菩薩,自身都難保。」

「你不嫁他,嫁誰?」郝大嘴岔子火了。

「嫁你,嫁你!」周翠霞一口咬定。

郝二嫂好像鬆了口氣,臉上見了笑容,說:「我保這個媒吧!」

柳枝編笆,抹上麥芋泥,郝大嘴岔子在三間土房西側,搭起兩間棚屋。郝二嫂不願大伯子吃虧,帶著女兒搶先搬進棚屋去。又把三間土房的東屋刷了牆,糊了頂,門窗貼上紅喜字,就算郝大嘴岔子和周翠霞的洞房。

「領一張結婚證吧!」周翠霞怕自己不是明媒正娶,又無一紙公文為證,不能搖身一變而改換成份。

「公社砸得稀爛,幹部跑得四散,找誰領證?」郝大嘴岔子的大嘴一笑,嘴角咧到耳根下,「辦兩桌酒席,請三親六友一吃一喝,就不算私姘搭夥。」

「偷來的鑼鼓敲不得!」周翠霞心中有鬼,不敢公開亮相,「燒三股香,拜個天地,鬼神作證吧!」

「四舊破了個淨光,到哪兒買高香?」郝大嘴岔子一張嘴,噴出陣陣濃烈的旱菸味兒。

周翠霞東躲西閃皺鼻子,說:「嗆死人!」

「你摘幾片百合葉,堵上鼻子眼兒。」郝大嘴岔子很想嘴上貼封條,可又不能不說話,只得嘬腮縮小口型。

周翠霞眼珠一轉苦起臉兒,說:「我頭上無毛像個尼姑,你不嫌我醜,我自個兒卻敗興,還是等我長出滿頭青絲,咱倆再同床共枕過身子。」

「我正要向你告假哩!」郝大嘴岔子轉身就走,「隊長又叫我看青,我得日夜在青紗帳裡巡邏串壠,不吃飯不回家。」

「你跟那姓谷的見面,可別跟他說我到了你家呀!」周翠霞慌了神,撲上去抱住郝大嘴岔子的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能無。」

她叮囑了一遍又一遍,郝大嘴岔子不得不點頭稱是,才撒手放行。

郝家祖傳一口長柄鬼頭刀,郝大嘴岔子把這口刀扛在肩上,酷似周倉,唱唱咧咧大搖大擺出了村。

出村沿著上馬封金河汊子走,隔河便是牛背村的土地。一河之隔,不過幾尺寬窄;郝大嘴岔子遠遠的就看見,河汊下稍岸邊,有飛濺的煙火星子。

「是兄弟嗎?」郝大嘴岔子親熱地問道。

那個蹲在岸邊抽菸的人站起來,笑問道:「大哥,不想掙那一天兩塊六毛四,又重操舊業啦?」

「我這個人心軟。」郝大嘴岔子飛身一躍。跳過河汊。「我不喝醉了酒,武鬥不敢下手,真他媽的不是人乾的活。」

愁眉鎖眼的谷秸苦笑了一下,說:「有你跟我風雨同伴,我就不覺得自己是孤魂野鬼了。」

「你枕邊少個說知心話的人,才冷冷清清呀!」郝大嘴岔子把煙荷包遞給谷秸,叫他捲菸再抽一支,「兄弟,以你過去的學問、官職,怎麼沒娶上個如花似玉的弟妹呢?」

一顆賊星,劃破天空,帶著一道白光,好像墜落在大河裡;驚擾得青紗帳中的蟈蟈慌了腔亂了調兒,嘈雜一片。

夜深人靜,星光月色,草聲蟲鳴,最能引人幽思。

「當年我剛當八路,本想跟堡壘戶家的姑娘有情人終成眷屬,誰知此事難全。」谷秸唉聲嘆氣,「等到年近三十醒了夢,想找個女人卻又劃了右,只落得跟大哥你無獨有偶。」

郝大嘴岔子聽得入神,問道:「那個堡壘戶家的姑娘,是個貌似天仙的美女吧?」

「她長得並不俊俏,性子又野,只是心腸兒滾燙,俠肝義膽。」雖然事隔多年,谷秸仍記憶猶新,心情激動。「她跟我假扮夫妻,名聲受了損害;我也被關了禁閉,調動工作。三年之後我到原地找她,‘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我想起來就感到虧清欠理,心裡十分難過。」

「兄弟,你也夠義氣!哪個女人嫁給你,吃糠咽菜也甜如蜜。」郝大嘴岔子疼愛地拍著谷秸肩頭,「等這個兵荒馬亂的日月太平下來,大哥要給你打著燈籠找個千金不換的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