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孤村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豈敢,豈敢。」谷秸連連擺手,「本人並無此意,尊夫人過於熱心了。」

「聽聽,尊夫人!」周翠霞跟裡而進,翹起蘭花指,狠狠點了一下金寶庫的太陽穴,「什麼他媽的二賤內,嘴裡長痔瘡的東西。」

這個青樓出身的美貌女人,開口粗俗不堪。

「知罪,知罪。」金寶庫一躬到地,比周翠霞更把肉麻當有趣。

「谷隊長,惹您恥笑。」周翠霞啐了金寶庫一口,「他是臺上唱醜,臺下出醜;天生的賤坯子,一副醜態。」

「無酒不成席,無醜不成戲。」谷秸不苟言笑地問道:「金先生宗的是哪一派?」

金寶庫馬上挺直腰桿子,面帶驕色,答道:「袁派!」

「袁……派?」谷秸想不起哪個名醜姓袁,口氣中帶出了疑問。

「袁二太子,寒雲居士呀!」金寶庫得著了在谷秸面前吹噓的機會,眉飛而又色舞,「他是老袁(世凱)的高麗夫人所生,自幼聰明絕頂,琴、棋、書、畫無不在行,只愛風月不貪權勢,反對他的老子稱帝。他死後,京津兩地花國美女為他大出殯,勝過了眾名妓春風吊柳七(永)。」

「跟二太子學戲,要花不少袁大頭(銀元)吧?」

「寒雲師視金錢如糞土,只收了我一張畫。」

「誰的手筆?」

「唐伯虎的春宮真跡。」

「換來幾齣戲?」

「一齣《刺湯》。」

「好貴!」

「便宜,便宜!」金寶庫口沫飛濺,「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袁二太子的湯裱褙(《刺湯》中的湯勤)是票界一絕,菊壇獨步。」

周翠霞見機行事,馬上插嘴,說:「《刺湯》也是程四爺(硯秋)的拿手好戲;谷隊長和我家寶庫,正是程派青衣、袁門醜兒,珠聯壁合唱個盡興。」

「我雖然有時喜歡哼幾句程腔,卻反對男人演女人。」谷秸嚴肅起來,表明態度,「過去在山裡,逢年過節開個同樂會,不能不出個節目,我也只是在笛子和嗩吶伴奏下,唱一段《夜奔》的崑腔。」

谷秸本想找個藉口,岔開這個話題,誰想周翠霞興致勃勃叫道:「我會吹笛子。」

「我氣血兩虧,可吹不了嗩吶。」金寶庫吐吐舌頭,擠擠眼。

「閉上你的臭嘴,不要吣泔水!」周翠霞罵金寶庫,可謂出口成章,「我去拿笛子,給谷隊長助興。」

周翠霞一走,谷秸捲起一支喇叭筒煙吸著,笑問道:「你們如此戲迷,為什麼只唱票不下海呢?」

金寶庫欠了欠身子,答道:「我是宦門之後,下海當戲子有辱家風,丟不起這個臉;二賤內娼門出身,下九流中優大於娼,她下海又身份嫌低。」

「今後七十二行不分貴賤,人人互相尊重。」谷秸時時處處不忘宣傳群眾,「比如尊夫人,過去被賣入娼門,家庭出身可能是農村貧僱農,或是城市貧民,更應該格外受到重視。」

「谷隊長,您真好眼力!」金寶庫雙挑大姆指,「寶劍贈與壯士,紅粉送給佳人,您如此厚愛二賤內,我願拱手相讓,不討分文身價。」

「豈有此理!」谷秸陡地變臉,一拍桌子,「做為一個男人,你……怎能……如此不顧臉面!」

「翠霞不過是我花錢買來的玩物,並非明媒正娶的妻室。」金寶庫毫不羞愧,振振有詞,「谷隊長難道不知杜牧索取小妻的‘司空見慣’這個典故嗎?」

「現今不是唐朝,我也不是酒色文人。」谷秸怒喝一聲,「你給我出去!」

金寶庫雖不是抱頭鼠躥,卻也是夾起尾巴溜走。

谷秸哪裡知道,幾個月前,解放軍還沒有進城,金寶庫又討了個三姨太太;他喜新厭舊,急於擺脫周翠霞。此人對待姬妾態度,一向是喜愛時捨得花錢買來玩,玩膩了也捨得隨手一扔不可惜。他見谷秸喜愛京戲,周翠霞可算難得的知音,便想親手撮合,同時減輕自己的負擔,不亦宜乎?誰想熱臉碰了個冷屁股,從此禁閉內院,不敢越雷池一步。

周翠霞那一雙鉤子帶刺兒的眼睛,早看出金寶庫別有用心,她也想幽谷遷於喬木,谷秸正是一塊難得的跳板。於是,她便在外貌裝扮上大下功夫,花枝招展的姨太太變成了布衣荊釵的小家碧玉,風騷潑辣的彩旦變成了憨態可掬的日門旦。谷秸有自知之明,卻無識人之智,竟誤以為她在脫胎換骨,而且日新月異。周翠霞不失時機,得寸進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