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當天吃晚飯的時候,青鳳還餘怒未息,大罵哥哥和翠菱是黑心賊;這時,大侄兒手背抹著眼淚,一步一步怯生生地走進來,撲通跪在青鳳面前,吭吭吃吃地說:「嬸孃,您……老人家……開恩吧!」
「你給我站起來!」青鳳一拍桌子,盤碗叮噹響,「五尺多高的漢子一折兩段,你那喪盡天良的爹孃不怕丟人,我跟你叔還嫌晦氣哩!」
大侄兒五大三粗,聲音卻像蚊子哼哼:「您老人家……不讓刨樹,蓋不上房,您就……娶不上侄兒媳婦了。」
「那要怪你小子無能!」青鳳挖苦地說,「你要是文有文才,武有武藝,花枝兒似的姑娘擠破了門。」
大侄兒哭喪著臉說:「侄兒要是有我叔那麼高的文化,那麼大的學問,也就不必蓋房了。」
「放你孃的屁!」青鳳罵了這一句,卻又咯咯笑成一串,「你嘴尖舌巧,拿我取樂兒。」
大侄兒嚇得連說:「侄兒不敢……不敢……」
青民收住笑聲,把臉一沉,說:「這二三十棵樹不姓溫,讓刨不讓刨,問你叔,我不管。」
大侄兒急得抓耳撓腮,說:「我叔靠邊站,您才是一家之主呀!」
「混賬!」青鳳又惱了,「誰像你那個窩囊廢的爹,喝一口涼水也得看你孃的眼色;我這個家裡,你叔是金口玉言。」
「刨去吧!」洛文揮了揮手,「也不能你一個人獨佔;你那四個弟弟以後還要蓋房,應該平均分配。」
大侄兒千恩萬謝而去。
哥哥和翠菱給兩個兒子蓋上房,娶了媳婦,已經累得只剩一把骨柴,氣息奄奄了。幸虧打倒了「四人幫」,時來運轉,三兒子到公社的廠子當了工人,自由戀愛,將來男到女家,四兒子考上了縣裡的師範學校,五兒子參了軍;翠菱又被大隊黨支部請出來,擔任幼兒園的園長,哥哥長年看管果樹,老來享了福。
哥哥和翠菱又請那位鄉親長輩打圓場,想跟洛文和青鳳重新和好;洛文當然滿心樂意,青鳳卻大哭大鬧:「我們不想沾他們的光,他們也別揹我們的黑鍋!」那位鄉親長輩又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洛文明白青鳳的心理,只因他的五七年問題還沒有落實政策,青鳳不想在哥哥和翠菱面前矮一頭。
現在,他改正了五七年問題,兩家和好,骨肉團聚,已經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了。
洛文向百步之外的哥哥家走去,沒走多遠,小莽像一隻鳥兒似的飛跑而來,喊叫道:「爸爸,您到哪兒去?」
「電視放完了嗎?」洛文問,「你妹妹呢?」
小莽笑嘻嘻地說:「我跟小卷沒去看電視,給我大伯大娘報喜去了。」
「你大伯大娘高興嗎?」
「大伯大娘抱頭大哭,大伯還叫我和小卷打他的嘴巴。」
洛文忙喝道:「你們怎麼能打自己的大伯呢?」
「我們不敢!」小莽說,「大伯又脫下他的褂子,叫我們打龍袍,我跟小卷才一個人輕輕拍了一下。」
洛文胸膛一陣鼓盪,說:「小莽,你再回去告訴大伯大娘,我跟你媽馬上去看望他們。」
「這叫我左右為難了!」小莽說:「大伯大娘帶著全家人,要到咱家來,給您賀喜,給我媽賂罪,我是跑回來打前站的。」
洛文伯青鳳不給哥哥和翠菱臉面,急匆匆回家去安排;剛到門口,青鳳和梅雨正手拉手走出來。
梅雨一見洛文,點手叫道:「你來得好,跟我們一起去。」
青鳳笑眯著眼睛說:「梅姐明天要走,叫我帶她到爹的墳上去祭祭。」
「等一等。」洛文走到青鳳身邊,看著青鳳的臉色,「哥哥和嫂子帶著全家來給你賠罪,你要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這不是折我的壽嗎?」青鳳叫起來,「叫他們一家老小也到我爹的墳上去吧!他們兩口子……更欠……我爹的情,更要報我爹的恩。」想起老爹,正是傷心處,又抱著梅雨哭起來。
這時,哥哥和翠菱帶著兒子兒媳婦,還有兩個小孫子和小孫女兒,踏著月色走來。天上月圓,地上花好,人間喜臨門。
一九八○年七月重寫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