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二度梅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原來你是想唱《馬前潑水》,羞辱梅姐呀!」青鳳扯直嗓子叫起來,「那時候,她才二十出頭,小小的人兒,單薄的身子,經得住那麼大的壓力,受得住那麼重的折磨嗎?」

洛文低下頭去,說:「她受的苦,比我不少;心靈上的創傷,甚至比我更重。」

「所以你該回到她身邊去。」青鳳含淚問道:「沒有你,她可怎麼過呢?」

「昏話!你……你給我住嘴!」洛文氣得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紫了。「我們是患難夫妻,生死之交,一兒一女使我們血肉相連;沒有你,沒有你跟孩子們,我怎麼過呢?」

青鳳憑著十幾年共同生活的經驗,知道洛文陷入最悲哀最憤怒的狀態,怒氣攻心了;嚇得她趕緊摟住丈夫,求饒地說:「該死的,別生氣,你怎麼就不明白我的心呢?」

「我的心,你明白嗎?」洛文悲嘆一聲,淚水從眼角淌下來。

「我明白,我明白!」青鳳把臉緊緊貼在丈夫的胸窩上,「親人,我知道你待我多麼好,所以吃苦也是甜的,受罪也是心甘的。」

「那就少在我的耳邊聒噪!」洛文把青鳳推開,走出屋去。

梅雨也正牽著小莽和小卷回來,笑吟吟地說:「你們這裡的風土真美,我明天得趕快回去,不然就要紮了根,不想走了。」

「那麼,你一定會理解我為什麼不願離開家鄉了。」洛文的目光,堅定而柔和。「我從北京回來,到縣委組織部報到,縣委書記找我談話;不久將成立縣科學技術協會,想把我放在那裡,一邊工作,一邊進行研究,我答應了。我只想踏踏實實做一點事,努力取得一點具體的成果,給未來的天才做一片泥土。」

「你是對的。」梅雨笑笑,「我做你的泥土。」

「你還是做青鳳的姐姐吧!」洛文若有所思地說,「她的孃家沒人了,逢年過節,你抓點工夫來看看她。」

「只要你們不嫌棄我……」梅雨想哭,又強忍住了,「我失去了一個人,卻得到了一家人,後半生是很幸運的。」

小莽放好飯桌,小卷給三位長輩端上飯菜。吃過晚飯,青鳳向小莽和小卷一揮手,說:「今晚上不必你爸爸批准,我放你們的假,到大隊部去看電視。」打發走兩個孩子,青鳳又對洛文說:「你也該串串門,走一走,別讓人家戳脊梁骨,剛改變了身份,眼睛就長到了腦瓜頂上。」洛文知道,青鳳這是調虎離山計,她跟梅雨要傾訴衷腸,說知心話,不讓他聽。於是,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出家門口。

他沒有去串門,而是到離他家不遠的池塘邊,躺在綠茵如毯的草地上,冷靜地沉思。

暮春之夜,風很輕柔,空氣溫馨,月牙兒低低垂掛在天角林梢,池塘春水如鏡,閃爍著亮晶晶的繁星。田野上的小苗正悄悄生長,村裡村外的花樹趁夜間競相開放,連他身邊的野花,也綻開了米粒大的花蕾,開出了點點小花,裝點這天上人間的春景。洛文仰望長空,一手們著滾燙的心口,一手撫摸身邊的大地,眼角噙著兩顆熱淚,回想自己的遭遇。在黨和人民的栽培下,他曾一帆風順地成長和前進;但是,革命的道路並不筆直,因而他遭遇了坎坷。然而比起整個革命事業的損失,他所付出的代價是微不足道的。革命的路很長,個人的生命有限,撥亂反正,百廢待舉,不應把有限的生命沉湎於悲懷過去,而應全力以赴,奮然前行,以加倍的工作,彌補空白,建造未來。

於是,他挺身而起,急步走回家去;他要把青鳳和梅雨從個人感情的漩渦中拉上岸來。

他走進門口,就看見窗簾上映出青鳳和梅雨緊緊擁抱的身影;他連忙停步桃樹下,不想驚動她們。

「梅姐,你比我苦,你不能再苦了!」青鳳像個小孩子,吸溜吸溜地抽噎著。

「我所受的苦,是我應得的報應。」梅雨的聲音,十分顫弱。「洛文為正義而蒙冤,我背叛神聖的誓言,我……我是對不起他的,有罪的。」

「梅姐,不能怪你,你別再折磨自己了!」青鳳哭著哀求,「他這些年,並不像你想得那麼苦,我沒讓他餓著,沒讓他凍著……」

「妹妹,想到你,我更羞愧,更悔恨呀!」梅雨說,「你承擔了本來應該由我承擔的苦罪,我在你面前也是有罪的。」

「不許你這樣說,不許你這樣說!」青鳳急得喊叫,「鴛鴦棒打才兩離分,怎能算是你的罪過呢?」

「謝謝你對我的寬恕!」梅雨緊摟著青鳳,像是合成了一體,「你對我的寬恕要比洛文的寬恕更使我感到欣慰。」

「要不,你還是把他帶走吧!」青鳳又說。

「我不想要你的他,我想要你的兒子。」梅雨輕聲柔氣地說,「讓我把小莽帶到城裡的重點學校上學,把他培養得比他爸爸成就還大。」

「大的都捨得給你,小的還有什麼捨不得?帶走吧!」青鳳咯咯大笑著。

「我還希望將來……」梅雨似乎羞澀得難以開口,「小莽和我的小馨能夠結合在一起。」

「這更是求之不得哩!」青鳳拍著手說。「可是……可是……兒女們的親事,咱們當爹孃的怎麼能包辦呢?那不是封建嗎?洛文是不會同意的。他常跟我說,要徹底破除封建家長制;中國就吃了封建家長制的虧,受了封建家長制的害。」

「這只是我的心願,不必跟洛文講。」

「咱倆合夥兒把這個書呆子矇在鼓裡!」青鳳吃吃笑,像個惡作劇的頑童。

桃樹下洛文也笑了,兩行熱淚灑在胸前。

他不想進屋了,揮掉淚水,轉身出門,到哥哥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