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二度梅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洛文無可奈何地坐到桌前,翠菱聽見上工的鐘聲,慌慌忙忙走了;洛文也就一口沒吃,收拾飯菜端回屋,平分給幾個黃口小雀兒似的侄子,又去找溫良順。

北運河兩岸過去不種水稻,小龍門起個頭,溫良順當把式,帶著幾個小姑娘,開出三十畝稻田。

稻田坐落在河邊一片鹼灘上,四外還是蒲葦水柳叢生的淺沼,沒有開墾。三十畝稻田像大塊方格綠毯,臨河有一座看水窩棚,地頭有一棵濃陰迎地的老龍腰河柳。

上下午都有個中歇,青鳳跟她的女伴們四下去給家裡的豬羊打青草,溫良順帶著洛文到老龍腰河柳下乘涼。

洛文背靠老樹,閉上眼睛。

溫良順點起一鍋煙,深吸了兩口,慢吞吞問道:「洛文,聽說你犯下的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案子,可是真的?」

洛文的眼角淌下兩大顆淚珠,嗚咽著說:「黨是我的娘,社會主義是我的家……」便泣不成聲了。

溫良順喟然一聲長嘆,說:「孩子,大叔看著你呱呱落地,看著你小苗破土,看著你長大成人,大叔信得過你。你們學堂裡的主事人,不該對你下這麼大的絕情,發這麼大的狠心,把你整治得這麼苦呀!」

洛文撲到溫良順的懷抱裡,放聲大哭。

中午收工,青鳳跟她的女伴們都回家做飯,溫良順又把洛文留下來,加個班,多記幾分。

「風妹子,你告訴我姐姐,打發孩子給我送點吃的。」洛文在青鳳從他身邊走過時,低聲說。

「放心吧!餓不死你。」青鳳一陣風跑走了,笑聲還久久在田野上回蕩。

青鳳真是來去一陣風,不到一個小時,一手提著一隻貓耳綠罐,一手提著一隻柳條小籃,飛走著送飯來,放在老龍腰河柳陰下。

溫良順把鐵鍁插在稻畦裡,蹲下身在壟溝的流水中洗手,高聲問道:「鳳子,給我們什麼吃呀?」

「看!」青鳳從貓耳綠罐裡挑起一筷水面,雪白、綿長、細如遊絲。

洛文沾滿兩手泥,站在田埂上問道:「鳳妹子,我姐姐還沒做得飯嗎?」

青鳳遠遠地白了他一眼,冷笑道:「你這個人房頂開門,眼裡沒有左鄰右舍。」

「洛文,一塊吃吧!」溫良順喊道,「鳳子,夠我們爺兒倆吃的嗎?」

「薛仁貴一頓飯能吃九牛二虎,誰知道文哥有多大肚量呢?」

說著,青鳳已經撈得崗尖崗尖兩大海碗遊絲水面,灑上芝麻醬,從柳條籃裡端出一盤切成細絲的嫩黃瓜。

洛文跟著溫良順走過去,席地而坐,不好意思地說:「叨擾了。」

「少說廢話!」青鳳沉下臉,「我不愛聽。」

洛文拌著面,驚奇地說:「鳳妹子,你真是好手藝。」

「也是廢話!」青鳳噗哧笑了。

溫良順一邊吃一邊說:「雖是廢話,可聽著入耳。」

青鳳咯咯笑道:「誰不喜歡戴高帽兒呀!」

溫良順並非故意,順口說:「你文哥頭上這頂帽子,你喜歡戴嗎?」

洛文的臉上掠過一片陰雲,青鳳卻兩眼直盯盯望著他,說:「文哥,真要是把你的帽子換到我頭上,我也心甘情願。」

溫良順這才發覺自己剛才走了嘴,心情一陣沉重,長嘆一聲說:「咱們運河灘本來人窮地薄,小龍門更是不佔風水,眼巴巴幾十個村莊出了你這一個大學生,卻又沒等收成就下了冰雹。」他感到心裡堵得慌,吃不下去了。

洛文那十歲的大侄兒,也提著貓耳綠罐和柳條籃送飯來了。

「叔!」侄兒把貓耳綠罐和柳條籃放在洛文面前,也是水撈麵,雞蛋炸醬,還有兩條整個兒的黃瓜。「我媽怕您餓得等不及了,麵條沒切細,黃瓜沒切絲兒。」

洛文知道哥哥嫂子過日子節省,平時都是粗茶淡飯,便問道:「家裡吃什麼?」

「菜糰子……」侄兒忙捂住嘴,「媽不讓跟您說。」

洛文一陣心酸,忍住淚說:「叔在你溫爺爺這裡吃飽了,拿回家去跟你幾個弟弟分著吃吧!」

孩子一個月裡難吃幾回白麵,高高興興地提著貓耳綠罐和柳條籃,回家去了。

吃過飯,溫良順叫洛文歇個晌。洛文也真覺得睏乏了,就到不遠處,當年他爹擺船的老渡口,在柳陰下鋪上青草,蒙隴睡去。

他正夢見老爹在河上撐船,小翠菱孤單單一個人蹲在柳蔭下,忽然被搖醒了。睜眼一看,只見翠菱淚流滿面,抽抽泣泣地說:「你……不肯吃我做的飯了,你……跟我變心了。」

「姐姐!」洛文坐了起來,給翠菱擦淚,「咱倆在一根苦藤上長大,兩個人一條命,怎麼能變心呢?」

「可是你為什麼跟黨變了心呢?」翠菱又氣恨起來,「沒有共產黨,咱們這兩顆苦瓜長得大嗎?咱們家能有今天嗎?」

「我跟黨更沒有變心!」洛文又躺下去,二目一閉,翻了個身,不吭聲了。

但是,翠菱卻沒有走;她啜泣了一會兒,伸出手撫摸著洛文身上被她擰傷的紫瘢,顫聲問道:「還疼嗎?」

「不疼!」洛文門聲問氣地答道。

「我的心可都碎了呀!」翠菱趴在洛文身上,痛哭失聲。

度過了低沉陰鬱的最初幾天,好像雲開霧散了。洛文白天在稻田勞動,晚上回家埋頭自學。他身世悽苦,又是這個小村頭一名進京上大學的子弟,鄉親父老都很喜愛他,看重他,所以他雖然身敗名裂而歸,卻沒有人歧視他,難為他;相反,全村老小對於他的遭遇,都充滿同情和惋惜。因此,他像被放逐到樂園裡,平靜安寧地幾歷寒暑,學問上也有很大長進。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急風暴雨又從城市追到農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