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爹是個火性子,抄起桑木扁擔,「我打折你的腿!」
砘子更是犟脾氣,劈手把桑木扁擔奪過來,抬起腿,嘎吧一聲,在膝蓋上一折兩斷,掉頭就走。
「你……你別再進我的家門!」爹氣得渾身哆嗦,「我……我把翠菱許配給喜兒。」
後來,爹給八路軍當交通員。洛文十歲那年,一個月黑夜,八九個日偽特務摸到渡口,把爹綁架走了,屍骨無回。
從此,洛文和翠菱,兩顆苦瓜一根藤,相依為命。翠菱剃了頭,女扮男裝,接過爹留下的船,接過爹留下的篙,帶著洛文,又在渡口擺渡為生。積攢了幾石糧食的砘子,打退了親事,拜託溫良順大叔,把糧食運回家來,送給這一對孤雛。
爹一死,渡口冷落車馬稀,翠菱擺船,掙不出兩人的吃喝,春天摘楊芽,採柳葉,捋榆錢,夏天打魚、撈蝦、剜野菜,秋天到收割過後的田野拾幾把高粱,撿幾捧豆粒,一年倒有三季像鳥兒覓食。數九隆冬,翠菱冒著刺骨的寒風到河灘拾柴禾,手腳凍得裂開魚嘴似的傷口;燒熱了炕,她把洛文摟在懷裡,裹緊那一床破魚網似的棉被,餓著肚子,熬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黑夜。
直到土改,他們才吃上飽飯。每人三畝地,爹是烈士,土改工作團多分給洛文家三畝。這一來,算上砘子,三口人就有了十二畝地,砘子也就不扛長工了。
砘子已經二十四歲,還沒有娶上媳婦。回到家,進門一見翠菱長成了大姑娘,就去找溫良順,說:「大叔,我要她了。」
溫良順來勸翠菱,翠菱哭了,說:「爹當著您的面,把我許配給喜兒了。」
溫良順笑道:「那是你爹一時氣惱,舌頭跑出了牙關,溜出了嘴,不能當真;你跟砘子有大紅婚書,才是板上釘釘。」
翠菱低下頭去,手絞著衣襟兒,含著淚說:「我跟喜兒……過慣了。」
溫良順搖頭說:「你今年十八了,喜兒才十二,只許男大女小天遮地,不許女大男小地包天;婚姻是終身大事,牽扯一輩子的吉凶禍福,不是兒戲。」
「可是喜兒將來……」
「我看那孩子命相寶貴,將來唸出了書,想娶媳婦,如花似玉的姑娘鳥投林,成群結隊上門來。」
「水中撈月一場空呢?」
「還有我的青鳳!」溫良順大聲說,「我把青鳳許配他。」
翠菱忍俊不住,破涕而笑;青鳳是溫良順的女兒,剛四歲,這一樁姻緣雖不算水中撈月,可也是鏡裡看花。
翠菱左思右想,只得點了頭,可又哭著說:「砘子哥得依我一件事。」
「你說吧!」
「就請大叔作證,給他們兄弟倆立下分家文書;把我爹那三畝地,寫在喜兒名下,留給他念書上進。」
溫良順一拍胸脯,說:「包在了我身上!」
砘子全憑溫良順做主,寫下了分家文書就辦喜事。只不過把兩間泥棚茅舍刷了刷白,雪蓮紙糊頂,門框上貼了喜聯,窗戶上粘了喜字;僱來一乘小小花轎,兩支嗩吶,兩副笛子,放一掛爆竹。花轎行街,繞著小龍門轉了一圈兒,然後抬回家來。小院當中,放一張八仙桌,點上紅燭,燒起高香,翠菱和砘子雙雙拜過天地,大全福人把一根紅線拴在他倆的手腕上,牽入洞房。
洛文搬到溫良順家借宿。
砘子有一身力氣,翠菱有一雙巧手,小日子步步登高;洛文發奮苦讀,從小學到中學,從中學到大學,更是一帆風順,前途似錦。
陽關大道,要是一直走下去有多好呵!誰想得到,會有後來那一場塌天大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