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二皇娘打了一夜麻將,天亮前才睡下。睡了一個覺,口渴醒了,喊丫頭送茶水。喝了一小壺香茶,還想接著睡下去,可是一聽說菖蒲來了,連忙起了床。貼身老媽子侍候著梳頭洗臉,濃妝豔抹,便急急忙忙到後花園來了。
二皇娘雖已徐娘半老,卻真正是風韻猶存,而且一心要跟正值妙齡的女兒爭妍鬥豔,所以十分講究穿著的摩登,打扮的人時。但是,脂粉的紅顏,到底比不了青春的秀色;更何況她淫蕩貪婪、暴戾成性,綾羅綢緞和上等宮粉包裹不住也掩飾不了明顯的色衰。然而拍馬屁的人異口同聲誇她跟女兒就像一對雙生姊妹花,更助長她搔首弄姿作小女兒態,把肉麻當有趣兒,越發令人作嘔。
對於這位面目可憎的丈母孃,菖蒲剋制住心理和生理上的厭惡,努力裝出恭敬的樣子,強笑著問了一聲:「伯母好。」
「好嘴硬!」二皇娘嬌嗔地瞪了他一眼,「到了今兒晚,還不該改一改稱呼,叫我一聲娘嗎?」
花亭上,鳳釵聽母親來了,哭聲更高。
「唉喲,我的兒!」二皇娘大吃一驚,一陣風上了花亭,「大喜興的日子,為什麼哭天抹淚?」
「他……他變了心!」鳳僅偎在二皇娘懷抱裡,哭成淚人兒。「終身大事,他不許紅紅火火地辦一辦,叫我一輩子窩心,臉上無光抬不起頭。」
「一定是老舉人捨不得花錢,梅姑奶奶又做不了老舉人的主。」二皇娘不成不淡地說,「菖蒲,你也不要為難,娘抽骨頭拔筋,給你們辦。」
「不!」菖蒲惱怒地說:「國難當頭,我們不能無所顧忌,惹萍水縣老百姓唾罵。」
「老百姓管得著嗎?」二皇娘那被煙薰得沙啞的嗓子,又水鴨子叫一般地嚷起來。「我有錢,愛怎麼花就怎麼花,愛怎麼排場就怎麼排場,誰敢背後嚼舌頭根子,叫警察局把他抓起來!」
「這是胡作非為!」菖蒲也火了起來,「我可不想在家鄉留下罵名。」
「由不得你!」二皇娘兩手叉著腰,露出了潑婦本相。「女兒是我腸子裡爬出來的,錢是我荷包裡掏出來的,你管不著,攔不了。」
菖蒲冷冷一笑,說:「那就從長計議吧!」說罷,轉身就走。
「狠心的,你不能撇下我!」鳳釵哭喊著追上去,扯住菖蒲的胳膊不放。
花園門口,殷崇桂正面如死灰,倉倉而來,一見這個光景,又打手又跺腳,帶著哭腔兒說:「吵什麼,吵什麼呀?日本兵就要打到萍水了。」
「啊!」二皇娘、鳳釵和菖蒲都失聲叫起來。
殷崇桂掏出兩大把揉皺的電報,說:「北平西郊的蔣家村、青塔寺、古廟等處,正在激戰;日軍坦克從京東的通州開到北平朝陽門外大橋,企圖沖人城內;南郊,日軍向永定門外的大紅門發起進攻,又從豐臺經南苑的團河,進攻二十九軍軍部……」
「不辦了,不辦了!」二皇娘嚇得面無人色,「你快送我跟風釵到天津租界躲一躲。」
「我身為一縣之長,不能擅離職守。」殷崇桂急得團團轉,「菖蒲,你陪她們孃兒倆到天津去,就在我那所小洋樓裡舉行婚禮。」
「我要與萍水民眾共患難!」菖蒲莊嚴地說。「鳳釵是我的妻子,我要把她接回家去,一切由我負責。」
「我的女兒,不能交給你!」二皇娘急赤白臉地說。
菖蒲不動聲色,說:「鳳釵有她的人身自由,由她自主。」
風釵看看她娘,看看她爹,又看看菖蒲,眼淚汪汪,左右為難。她感到一陣氣虛,撲到她娘身上。
「我的兒!」二皇娘笑了。「跟娘一條心。」
鳳釵打了個寒噤似地搖了搖頭,說:「我先到他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