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好兒子,順者為孝。」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又怕老祖宗罵我忘了大孝。」

「龍蛋子,咱倆可不能大簍灑油滿地撿芝麻,鬨笑了乾孃,惹惱了祖宗。」

龍蛋子滿臉堆笑,說:「還是乾孃作主。」

「你們搬出了劉家老祖宗泰山壓頂,我這個外姓旁人可不敢狗拿耗子!」小紅兜肚兒的怨氣帶出一臉怒氣,噗地吹滅了燈。

天上掛著又回又大的月亮,小紅兜肚兒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村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來到劉黑鍋墳上;哭了一場便迷迷怔怔,恍恍惚惚,在老桑樹下大興土木,石、木、瓦、扎、土、油、漆、彩、畫、糊,都是她一個人。

太陽曬得燙屁股,頭一個睜眼的是龍蛋子,他一腳踹醒了張三姑。小兩口兒早有打算,天一亮就到爹孃墳上,燒香叩拜二老雙親。兩人匆匆洗臉梳頭穿戴齊整,空著肚子更見孝心;龍蛋子大步流星,張三姑一溜小跑。

他們看見,在這老桑樹下,小紅兜肚兒披頭散髮滿臉泥土草葉,滿手是刺指甲出血拍窯窯。

「乾孃!」龍蛋子心驚肉跳。

「不長眼的逆子!」小紅兜肚兒的聲腔口氣都跟劉黑鍋一模一樣,「我出外不到十年,你就不認爹啦!」

小紅兜肚兒一年要鬧幾回迷怔,龍蛋子連忙下跪,問道:「您老人家是哪天回來的?」

「五月初五下界。」劉黑鍋的生日,小紅兜肚兒記得一刻不差。

「這一回您就別走了。」

「九月初九我得準時歸天。」

這一天是劉黑鍋的忌日,小紅兜肚兒更是難忘。

「回來這麼多日子,您怎麼不見兒子一面呢?」龍蛋子誠惶誠恐,假戲真作。

「我忙著給你蓋新房娶媳婦呀!」小紅兜肚兒指指點點,比比劃劃,「這四道高牆三丈三,張老砧子的土匪踩著雲梯也爬不上來;高門樓,上馬石,十棵龍爪槐,敢比皇糧莊頭的宅院,方圓百里獨一無二。」

張三姑蹲在龍蛋子身後一看,三丈三的四道高牆,不過是手拍的四框沙土,高不過三寸三,上馬石是一塊土坷垃,十棵龍爪槐插的是十根貓尾巴草。她輕聲咯咯一笑,說:「老婆子返老還童,一個人過家家。」

「不許多嘴!」龍蛋子回過頭喝道。

「兒呀!走進門來更風光。」小紅兜肚兒指著樹枝圍起的一道道柵欄,手挖的一個個小坑,「左有騾馬成群,右有肥豬滿圈。」

「看見了,看見了。」龍蛋子連連點頭,錦上添花,「赤兔馬日行千里,烏騅馬夜行八百,一口口肥豬賽得過(牛亡)牛。」

「坐北朝南五間青磚大瓦房,你親孃住東大屋,我跟你乾孃住西大屋。」小紅兜肚兒二目閃光神氣活現,「東西廂房矮一頭,也比豆棚村各家的正房高大寬敞;你跟你的媳婦住東廂房,西廂房都是五穀豐登的糧囤。」

張三姑忿忿不平,又在龍蛋子身後叨咕道:「老婆子裝神弄鬼,把你的親孃我的正宗婆母打入了冷宮。」

「龍蛋子,誰家的黃毛丫頭藏在你背後?」

「您那剛過門的兒媳婦,給您老人家磕頭來了。」

「我看她像口外趕來的馬,活是一頭野牲口。」

「您老人家息怒;兒子能給她戴上籠頭咬上嚼子。」

「還是叫你乾孃勞神費心,一招一式調理她有個人模狗樣兒。」

龍蛋子朝張三姑擠眉努嘴兒,說:「趕快回爹的話。」

「我說什麼呀?」

「遵命。」

「得令!」

小紅兜肚兒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兩眼一翻咕咚倒地,沉睡了三天三夜。

睡醒爬起炕,還是找黃道吉挑日子,又僱了花轎和樂班,給已經同房數日的龍蛋子和張三姑辦喜事。喜事的節目一應俱全,當然免不了有一個滾喜床的男孩兒助興,才算圓滿完善。

五十年前的這個滾床童子,便是五十年後寫這篇小說的人。

1988年5月——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