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食客。」

「你養活的狗呀!」

「雞鳴狗竇之徒也不可缺少。」

「那麼我肚子裡的是個狗崽兒?」

「你咬定了是我藍田種玉,那就只當是鄙人的犬子。」

「我懷著你的孩子,就要大搖大擺進你家的門!」

「張老砧子有你這個媳婦來之不易,我娶妻買妾不費吹灰之力,飽漢子不能不顧餓漢子帆。」

「我能勸說張老砧子,把我白送給你。」

「君子不掠他人之美。」

「你要不要我?」

「非不為也,是不能也。」

「滾起來廠女馬戲子斷喝一聲。

敗家子伸個懶腰坐起來,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咱們還是善始善終吧!」

他想穿褲子,被女馬戲子劈手奪過來,扔到半空中,又喝道:「拉一泡屎!」

「你是何居心?」

「拉出來吃下去!」

敗家子的褲子從半空中飄下來,三兒跳起腳搶在手裡,鑽出柳棵子地,穿過了青紗帳,找她爹張老砧子。張老砧子正在河灣子給東家補一條漏船,三兒伶牙俐齒稟告了在柳棵子地的耳聞目堵;張老砧子大吼一聲,一手大斧一手錛鑿,兩腳生風向柳棵子地跑來。

衝進柳棵子地一看,只見女馬戲子守在赤條條的敗家子身邊,兩眼哭出的是滴滴血淚;敗家子一聲不吭,一動不動,伸腿瞪眼挺屍。

「你這個有眼不識金鑲玉的癩蛤螟!」張老砧子狠踢敗家子一腳,「三兒娘是千金難買的天鵝肉,掉到你嘴裡是多大的口福,你他媽的反倒飽了吃蜜都不甜,膽敢倒了胃口不肯把她收房戶越說越眼裡噴火鼻子冒煙,又左一腳右一腳踢在敗家子的臭皮囊上。

「他……死了。」女馬戲子放聲大哭,「我……把他……掐死了。」

「三兒娘,你這才配是張老砧子的正宮娘娘!」張老砧子雙挑大姆指,「天塌了高個子扛著,殺人償命我替你打這場官司。」

「老砧子……我對不起你!」女馬戲子擂著倒扣海碗的肚皮,「這裡頭裝滿了他的泔水尿湯子,還栽下了他的孽種爛芽兒。」

「你窯裡燒出的磚,都是張家的!」宰相肚子裡能撐船,張老砧子的肚裡跑得了火輪。」

女馬戲子一聲慘笑,說:「他死了你也沒了命,我活著還有多少滋味兒?」

張老砧子越發溫柔多情起來,放下手裡的斧子、錛子、鑿子,給女戲子擦淚,說:「過幾個月你生下個胖小子,一兒一女一枝花,老來難保不是一品浩命夫人。」

「孤兒寡母三張嘴,不是餓死也凍死。」女戲子像是無意之中拿起了錛子,在手裡擺弄來擺弄去,「沒了他我吃蜜糖也像吞苦膽,缺了你我就像倒了靠山牆,挪窩兒改嫁我沒這個心思也抬不起腿。」她的目光忽明忽暗,手中的錛子突然楔進肚臍兒,全身撲倒在敗家子的死屍上。

血濺綠柳白沙青草,母子雙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