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過後,一個春雨的夜裡,春枝開完黨支部委員會回來,急急忙往家跑,密密的細雨,落在棗樹鮮嫩鮮嫩的葉片兒上,滿村發出簌簌的響聲。
猛地,她想起每到這個季節,劉景桂都要到村莊四周巡邏,現在劉景桂到縣裡開人民代表大會去了,看這陰黑的夜,她預感到可能出事,而她正在例假裡,腰很痠疼,不能激烈地行動,她急轉身去叫春寶,春寶卻已經回家去了。
她在春雨中猶豫了一會兒,決定還是要巡邏去,便回家拿起槍,披上油布,穿上膠鞋,到村外去了。
她在已經生出嫩葉的樹叢中悄悄行走,突然,看見有人在田野上走動。她隱在樹叢中看,見他們賊溜溜地奔跑,但是看不清有幾個人,春枝彎著腰,尾隨著他們。
這些傢伙到了水壩那裡,一個個跳了下去,另外的巡風,春枝知道他們要挖堤,讓運河水淹沒田野,於是她瞄準一個巡風的大腿,「啦!」地一槍,那傢伙倒下了。
春枝匍匐追上前,迎面來了冰雹似的一陣青石子,春枝見他們跑上河堤,忙急起直追,卻不防被一顆青石子打在肚子上,倒了下來,那些傢伙跳下河去了。
她忍受著撕裂般的疼痛,爬到河堤那裡,在那裡警戒著蹲了一夜。
黎明她回來,看到村邊的幾個實驗園子被踐踏得稀巴爛了,氣憤極啦,又因為跟著大家挑燈連夜搶種,受了寒,過後就下不了炕了。
這天,大夫給她紮了針,正躺著靜靜地休息,隱約聽見外屋有人說話。
「……她剛睡著……」是她娘。
「那我就過一會兒再來吧。」
春枝恍惚覺出是俞山松的聲音,於是她微弱地叫:「你進來!」
果然是俞山松進來了,春枝問道:「你剛來麼?」
「嗯,剛到。」
「你坐過來!」春枝拍著炕沿。
俞山松靠近她坐下,俯下身,柔聲問道:「不礙事麼?」
春枝蠟黃的臉上泛起兩朵紅暈,低聲說道:「大夫說,坐不下症候。」
「大家都太麻痺了!」俞山松沉重地說。
「要是景桂哥在,不會這樣的。」春枝眼皮兒紅了。
「這不能怪你,」俞山松安慰她說,「區委會議上,表揚了你,說你總還保持著警惕性呢。」
「可是這件事不簡單啊!」春枝盯著俞山松的臉。
「昨天鄉里開了會,決定加強民兵巡邏哨,」俞山松壓低聲音,機密地說,「區委決定,對地主富農分子跟被管制的反革命分子,加強活動記錄調查。」
春枝憐愛地望著他,眼裡燃著火,她小聲問道:「你能多住兩天嗎?」
「住三天,」俞山松長長地親吻了她一下,「我到四處走走去。」
俞山松走到辦公室,福海正給各隊分配追肥數目,一邊撥著算盤子兒,俞山松在外面站住聽。
「完了!」福海叮嚀道,「各自拿著自己的條子,到老鄭頭那裡去領豆餅跟醬渣子,別光哄他高抬秤,不然社裡又得補買,預算上沒這筆錢。」
等人走了,俞山松進了屋,笑道:「你真像個大管家,幹剝響脆,有條有理。」
「啊!俞區委,」福海笑著站起來,「你說哪裡話。」
俞山松坐下,問道:「出了這件事,大家的信心沒動搖嗎?」
「多少是有點兒喪氣,」福海眉頭鎖個疙瘩,「現在春寶正跟大家開會呢!」
「不能洩氣,咱們洩氣就是敵人勝利了。」
「是啊!」福海激動地說,「想到春枝那麼一心為社,感到自己差得遠,我們家鄭園子,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