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海站住腳,笑道:「到辦公室去撥算盤!」他把算盤舉起來一搖,算盤珠子嘩啦一陣響,他裝得悽苦地搖搖頭:「算啊算啊沒個頭兒,咱們景桂跟春枝主任真厲害,他們要把地皮榨出油,銅錢攥出綠水!總要挖潛力,腦瓜子不肯歇一歇,睡夢裡還聽見算盤響!」雖是這麼說,他臉上流露出對景桂跟春枝深摯的敬佩。
「你們社務委員會只顧著撥算盤,可是我們的實驗地還沒選定,你們也不管!」
福海作為一個社務委員,關心地問道:「還沒有個影子?」
「影子是有了,」根旺走過來,小聲說:「我想用你們的園子,你看呢?」
「啊!」福海眼裡的亮光熄了,慢聲地說:「這園子是我爹的心頭肉,不能動。」
根旺熱烈地說:「你勸勸他。」
福海搖搖頭:「我們爺兒倆為社裡的事不知吵多少回了,我看,還是你去跟他說吧!」說罷,急急地走了。
根旺望著福海的背影,氣恨地低聲說:「原來你也是個假積極!」
這一天,根旺整天都非常氣忿,臉像黑鍋底,連紅英也不理。晚夜睡覺,紅英小心地問他:「你怎麼了?陰沉著臉,誰是跟誰吵嘴了,是不是?」
根旺乾硬地叫道:「還不是你那自私的孃家,一窩子小氣鬼!」他一腔怒氣全發洩在紅英身上了。
「你說明白。」紅英輕輕搖著他。
於是根旺前前後後說了一遍,越說越火,最後氣哼哼地說:「你看,你哥哥原來也是個假積極!」
紅英貼近他,央求地說:「別生氣了,我明天去說說。你一定是急赤白臉沒說明白,我哥是社務委員,還能為自己的利益,不顧社嗎?你總要跟我爹搞好關係啊!我終究是他們家門檻出來的人,女婿也是半個兒子。」
根旺轉過臉,不去聽。
第二天清早,紅英沒洗臉,也沒梳頭,就到孃家去了,路過春枝家,春枝正跟她娘拾授她家門口那小園子。
「‘早啊,春枝!」紅英招呼。
春枝仰起臉,笑著說:「看你大清早就滿處跑,什麼事?」
紅英走近她,低聲說:「我去找我哥去,為油脂作物實驗地的事。你知道,他又生我爹的氣呢!」
「你不用去了。」春枝攔她。
「為什麼?」紅英迷惑地望著春枝。
春枝低低地笑道:「他要同意,早就自動拿出來了。」
當天,太陽落了的時候,村中老槐樹下,農業社敲鐘的地方,那裡離富貴老頭的園子很近,長壽老頭揮動著胳臂,大嚷大叫「我不怕吃虧,我願意拿出我那二畝園子做實驗地,一心為社麼!」
其實,他是算計了兩天兩夜,才去找春枝的。
漸漸的,老槐樹下聚攏了很多人,他的聲音越發響亮,像個大喇叭。正在園裡忙碌的富貴老頭,從蒼茫的暮色中,看見長壽老頭那得意忘形的神氣,胸膛冒煙,想跑過去跟他扭打,但他自知欠理,又不敢去,氣悶得也無心收拾園子了。
「我挑戰,把園子入社,誰應戰!」長壽老頭怪聲叫著。
富貴老頭再也忍不住了,他拿起瓜鏟,紅著眼奔過來。正在這時,他聽到一個清脆地聲音喊道:「長壽爺爺,回家吃飯去吧!您這是做什麼宣傳呢?」
富貴老頭聽出這是春枝的聲音,登時,長壽老頭的大喇叭啞了,人們也一聲轟笑走散了。
富貴老頭望著搖搖擺擺的長壽老頭的後影,狠狠地把瓜鏟插入地裡,吐口唾沫,罵道:「老狗日的!你表功,壓下我,走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