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運河的槳聲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你就等等吧!」趙明福老婆繼續哼著小曲兒,補那隻粉紅色的襪子。

田邊地頭貴煩躁地等著,月亮往西一步步挪動,家家都睡了,田貴想他老婆不知是在北屋裡,還是在牲口棚裡,很不放心。

正在這時,外面門樓下的雞籠翻了,雞籠裡的雞吱呀吱呀叫起來,一個人甕著聲罵道:「媽的!你當門口擺個埋伏,安的什麼心?」

「我偷漢子哪!」趙明福老婆扔下粉紅色的襪子,迎出來,「你眼睛長在胯骨上了,看不見那麼大的一個雞籠。」

趙明福嘟嘟嚷嚷跟他老婆進屋來了,猛地,看見坐在椅子上的田貴,吃了一驚,擰著眉頭子,喪門神似的問道:「深更半夜你跑到我這裡幹什麼?」

田貴笑嘻嘻地站起來,說道:「王六老闆讓我問你好。」

「什麼?他媽的王六老闆,不認得!」趙明福仰面朝天往炕上一躺,不理田貴。

「嘿!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呀!」田貴走過來,坐在炕沿上,「你在他手裡還存著十五石糧食呢!」

「胡說!」趙明福從炕上鯉魚打挺坐起來。

田貴詭秘地笑了,「你為什麼白白扔了這筆財呢?就是扔掉不要了,還不是也有這麼回事兒。」

趙明福又頹然地躺下了,他眼前浮起那個有一雙黑叢叢濃眉毛跟一對發綠光的惡眼的矮胖子。

那是他偷挪了社裡的公款,到鎮上倒買糧食,因為田貴報告了他的底細,王六老闆不斷給趙明福甜頭吃,請他到飯棚吃飯,酒館喝酒,逛破牆頭的暗門子,趙明福害怕出頭露面有危險,就暗中加人了王六老闆糧行的股。實行糧食統購統銷時,因為王六老闆投機倒把,擾亂市場,破壞政府法令,被沒收了一百多石,趙明福的十五石糧食也連同被沒收了,他怕黨支部知道,不敢聲張,也就放下了。

「前幾天我在河西遇見了王六老闆,」田貴扯著瞎話,「他說一定要還你的糧食,現在他破落了,沒臉見你,讓我給你捎個口信。」

趙明福閉著眼,心猛烈地跳著,同志們尖銳批評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腦海裡亂鬨鬨靜不下來,現在,田貴又刺破了他最害怕暴露的隱秘,他更喘不過氣來了。

「我問你,」田貴小聲問道,「昨天那個姓俞的區委書記,為什麼到我家去,你知道不知道?」

趙明福眼也不睜,說道:「我又沒鑽進他的肚子裡,怎麼會知道他為什麼到你家去?」

「你是黨支部委員,怎麼會不知道?」田貴不相信。

「他是區委書記,也用不著跟一個小支部委員彙報工作!」

「這就奇怪了,」田貴自言自語地說,「他為什麼到我家去呢?還一夜沒睡。」

「嘿嘿!這有什麼奇怪的,」趙明福像哭似的笑了兩聲,「過渡時期階級鬥爭,要限制、消滅富農,要徹底清除黨內資產階級思想影響,一句話,要消滅你,要清除我!」

田貴渾身激起了雞皮疙瘩,嚇得忙問道:「是不是要拿我第一個開刀?」

趙明福用白眼翻了他一下,鼻孔裡輕蔑地笑了笑,說道:「你他媽的別往臉上貼金了,你臉子長得白,俞山松看上你了?」

田貴一塊石頭落了地,他站起身,說了聲「明天見!」就匆匆忙忙回家去了。

王六老闆在院裡輕輕地踱著,外面一敲門,他趕緊躲進牲口棚裡,田貴老婆打著哈欠,從北屋出來,開了門,田貴搜尋地上上下下看了看他老婆,問道:「你剛睡?」

「是你把我敲醒了!」他老婆遮蓋地說。

王六老闆從牲口棚裡走出來,斜了田貴老婆一眼,問田貴道:「怎麼樣?」

「他說了,沒什麼,就是要普遍注意注意富農!」田貴輕鬆地說。

「趙明福混得怎麼樣?」

「很不得意,黨支部正整他。」

「好,那我們就要抓住他!」

王六老闆興奮地握緊拳頭,呲著牙,壓抑著,像夜貓子似的咯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