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運河的槳聲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春枝從檔案夾子裡拿出那份通報,俞山松說:「請老趙同志念。」

趙明福發窘地接過來,咬了咬嘴唇,停了一停,才低聲地念了。

縣委的通報寫道:「在運河上游,牛欄山下的牛欄村農業社,因為黨支部書記兼社主任的右傾思想,對社內三分之一的中農盲目退讓,提高土地分紅,並錯誤地將超產部分勞土平分,致使中農與貧農嚴重不團結,富農分子混入社內,挑撥離間,篡奪領導權,這個社已經陷於混亂、癱瘓狀態,縣委與區委決定組織緊急工作組,前往整頓。……」

念著念著,趙明福的聲音越發小了,手哆嗦了,春寶勝利地說:「老趙的意見,正是這樣!」

趙明福的臉蒼白,軟軟地垂下頭。

劉景桂看看大家泅道:「誰還對這個問題發表意見?」

大家都沒話說了。

「現在我們研究選舉中農參加社務委員會的問題,」劉景桂把他的記事本又翻了新的一頁,「社委會中農成分的委員,只有趙明同志一個人,還又是黨員,這就不能很好團結中農,過兩天就要改選了,黨支部需要醞釀一下。」

「我同意!」為挽回面子,趙明福第一個點頭,同時他報復地掃了春枝一眼,「我一直有這個意見,不應該埋沒人材,春枝一直是反對我。」

春寶喊道:「不能像你那麼無原則!」

趙明福青筋鼓起來了,不能容忍這個年輕人粗暴的頂撞,正要反刺幾句,外屋春枝娘低聲說道:「你們住一住討論吧,讓我把給俞同志做的飯端進去。」

「您別忙碌了,我來端吧!」

說著,俞山松趕忙去接,春枝微笑地望著他。

這一來,好像是休息了一會兒,屋裡的空氣也稍微清爽一些了,劉景桂問趙明福:「你剛才是不是要發言?」

「我不想說什麼了,希望春寶同志對我不要抱成見,誤會我的意思。」這一霎間,趙明福考慮了一下,他把諷刺話壓下去了。

跟著,大家討論向社員群眾推舉哪些人,劉景桂提出福海,大家一致通過了。會議一直開到後半夜,月色淡了,星星稀了。

最後,劉景桂說:「俞山松同志,你談談吧!」

俞山松這年青的區委書記,兩眼炯炯放光,笑著說:「一下車就亂髮表意見,毛主席早批判過哩!我還是別談了。」

散會了,春技支起窗子,一股冷氣鑽進來,劉景桂笑著對俞山松說:「你就住在這裡吧!黑更半夜也沒處號房去了。」

俞山松碰到了春枝那熾熱的眼光,他遲疑了一會兒,搖搖頭說:「不,我住在老趙家吧。」他迅速地看了春枝一眼,春枝沮喪地低下頭。

他們走出院子,春枝默默地跟著,街上冷清清的,俞山松突然說:「老趙,你頭前走一步,我跟春枝同志談個問題。」

人們都走了,夜風穿過洋槐疏疏密密的葉子,簌簌發響。春枝的大眼睛,抱怨地望著俞山松。

俞山松笑了,說:「我要住兩三天呢!看你……」

春枝默默地站著,突然,她疲倦地倒在俞山松的懷裡,輕聲地,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一擴社,二百戶人家,我真感到自己能力不夠了,讓我到黨校去學習吧!我真得好好地學習學習了。」

「是啊!都得要學習。」俞山松拍撫著春枝。

春枝忙說:「那就讓我去吧!」

「應該在鬥爭中學習。」俞山松沉重地說,「你們社裡情況更復雜了,一些黨員思想也很亂,今後你得跟景桂分工去獨擋一面,責任就更重了。」

春枝無聲地靠在他的肩上。

許久,俞山松輕聲說:「我還要跟趙明福談話,我得走了。」他把春枝送到門裡,吻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