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阮碧村走到春柳嫂子的屋門外,只見春柳嫂子正點火燒房;他急忙撲了進去,劈手奪過火把。
百順堂的一場風波,入死出生,春柳嫂子雖然遍體鱗傷,但是她就像那被暴風雨抽打的水柳,雨過天晴便又挺起腰來。
她被高鯽背到小船上,放躺在船艙裡,團著眼睛喘息。小船劃到一家藥鋪門前,和合大伯上岸買來幾粒跌打丸,她舀起一瓢河水喝下去,一齣城就躺不住了。路過姚家藏廬東廂房窗下,她半支著身子,透過篷艙一縫,看見了正在視窗輕聲低語的姚荔和阮碧村,不覺心中一動。
回到家,春柳嫂子躺在炕上,無聲無息,似題非睡,前思後想,一個主意在心中拿定了。她雖是個女流之輩,卻是個風來雨就到,快刀斬亂麻的人。
馬名騅和高鯉到來,她起了炕,說說笑笑,一點不像剛遭過難,受了傷;她生性爭強好勝,在外人面前不能流露出一丁點兒乏相。
馬名騅告辭出門,她聽見柴門外阮碧村的聲音,心突然怦怦猛跳起來。阮碧村跟著馬名騅走了,她連忙插上門閂,關上窗戶,洗臉梳頭。散開綿密的長髮,編起一條水光油黑的大辮子;又翻箱倒櫃,找出當年未嫁時的舊日衣裳,換在身上。於是,破舊菱花鏡中,姑娘時代的春柳又回來了。
是的,一紙休書到手,她的身子又是自個兒的了,就像撞開了牢籠的鳥兒,又可以伴隨心愛的人兒,雙宿雙飛了。
一燈如豆,她坐在炕沿,背倚門牆,又像當年那個月黑夜在河邊、樹叢、葦塘和城牆根下,等待情人相會的野姑娘;心如春水盪漾,坐立不安地等候阮碧村。但是,左等不到,右等不來,她一陣陣發躁,疑心重重了。她心中的那個主意本來早已拿定,便一跺腳,到院裡撿來一把青柴,灑上半盞燈油,點起了火。
這會兒,阮碧村忽然闖了進來,劈手奪過火把,投到地上,問道:「你要幹什麼?」
「火燒草料場,星夜上梁山!」春柳嫂子那一張桃花臉,紅光滿面,一雙豆莢眼,炯炯有神,頗有林沖夜奔的氣勢。
一股強烈的愛憐衝動了阮碧村的整個身心,他把春柳嫂子擁抱在懷中,笑道:「好一個人面桃花的女豹子頭!」
「唉喲!」春柳嫂子叫痛。
「我忘了你身上有傷。」阮青村慌忙鬆開胳臂,「我看看,都傷在哪兒?」
「你還是看看我這個人吧!」春柳嫂子退進屋裡,站立在半明不暗的燈光下,把那一條水光油黑的大辮子攏到一起一伏的胸前,兩手拈弄著蝴蝶須似的辮梢兒,眼角一閃一閃的頻送秋波。
阮碧村的眼前一陣恍惚……當年,他拉著排子車到復興莊春柳嫂子家的小菜園,給潞河中學的伙房買菜,野姑娘春柳也常常是這一副眉目傳情的神態,卻一直沒有引起他的注意。有一回,趁老孃進院去拿秤,春柳啐了他一口:「石人石馬,看看我!」他抬頭一看,心慌意亂了,毛手毛腳地上前抱住了春柳,春柳卻像一條水中游魚,溜出了他的懷抱,原來老孃扛秤出了門。等裝滿了排子車,春柳又故意說:「我幫你推幾步,送你出村口。」車出菜園,看看前後左右沒人,春柳急切而又羞怯地說了一句:「晚上……護城河邊……三棵柳樹下見。」
「柳子!」阮碧村百感交集地叫了一聲,毛手毛腳又要擁抱她,猛想起她滿身是傷,雙臂停在了半空中。
「石人石馬!」春柳嫂子卻一頭撲到他懷裡。
生離死別,終於聚首,泥棚茅舍,重圓舊夢……
「剛才要是燒了房,難道咱倆到蘆葦蕩中去做野鴛鴦?」枕邊,阮碧村玩笑著說。
「我正要入連環大哥的夥!」黑暗中,春柳嫂子的眼睛進放著火花,「這三間鴿子籠,是韓家的祖產,韓小蜇子早晚要來把我掃地出門,還是我一把火燒個乾淨,出一口惡氣。」
話音剛落,只聽見大黑狗妞子在房脊上汪汪吠叫,吠聲緊急而又暴怒。
「果然不出連環大哥所料!」阮碧村披衣坐起,從枕下抽出手槍。
鬼影幢幢,一夥歹徒闖進小院。
「臭娘兒們,快爬出來接駕!」韓小蜇子嘶叫,「大太保今夜晚要拿你請弟兄們涮鍋子……唉喲!」韓小蜇子忽然鬼叫連天。
原來大黑狗妞子從房脊一躍而下,本想一口咬斷他的喉嚨,韓小蜇子扭頭就跑,只咬住了他的腳脖子。
院子裡,這一夥歹徒驚叫著鳥獸四散,有個貓叫春一般刺耳的尖聲,那是九花娘。
「你快走!」春柳嫂子推揉著阮碧村,「我掩住你的身子,一齣屋門你就跳籬笆,鑽青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