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漁火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一聲尖利刺耳的叫板,從黑漆大門走出了妖形怪狀的九花娘。

九花娘三十九歲了,不過前九年就是三十九,死活不認四十歲這個賬。她從頭到腳,穿金戴銀,滿身珠光寶氣,算得上是千金之體。她杭的是俗名叫花妝樓的高警,赤金管子插滿了頭;滿臉橫肉,搽上銅錢厚的宮粉和豔如血染的胭脂,兩隻金耳環在腮邊盪來盪去;皮笑肉不笑,張嘴露出滿口黃澄澄的金牙;一件金絲閃緞的旗袍,緊緊包裹著她那滾圓得像一條蟒似的身子;揚起胳臂,金手閾叮噹響;連腳下的繡花鞋,也是金線鎖鞋口。

這個女人,雖是妓女出身,可是嫁過幾回當官兒的,帶兵的,做大生意的,見過世面;最後落花流水,才降格嫁給了萬壽宮的龍頭大爺。她的丈夫名義上是萬壽宮的龍頭,暗中卻是她說一不二,吐唾沫是釘兒。龍頭大爺比她大十幾歲,偏又好打野食兒,被她一碗藥酒毒死了,自己坐上龍頭金交椅。她是一頭驟騾子,不能生育,便收認了十三個螟嶺義子,人稱十三太保;將來從中挑選一個稱心如意的人,正式立下過繼文書,接續她的香菸。韓小蜇子侍奉枕蓆,跟乾孃最為貼身親近,大有繼位的希望。

九花娘一登場,就像老鵰入林,鳥雀紛飛,看熱鬧的人嚇得奔走四散;膽子大一點的年輕人,躲到遠遠的站下,踏著腳尖,手搭涼棚觀望這齣好戲。

「娘!」韓小蜇子真是孝子,一溜小碎步,跑上去攙扶九花娘,「殺雞焉用宰牛刀,怎敢有勞您老人家御駕親征?」

九花娘慢騰騰撩起眼皮,惡狠狠地刺了春柳嫂子一眼,從鼻孔裡問道:「這個太歲頭上動土的小娘兒們,是個什麼玩藝兒?」

「回孃的話,她……」韓小蜇子低眉順眼,「她就是兒子屋裡那個……小賤人。

九花娘拍了個響脆的花巴掌,肉麻地叫道:「唉喲喲,原來是兒媳婦拜門?」

「誰是你兒媳婦?你得打個佛龕把姑奶奶當祖宗供起來!」春柳嫂子厲聲喝道。「我來找韓小蜇子,要他一紙休書,從今以後一刀兩斷。」

九花娘並不氣惱,堆著笑臉勸道:「你們是月下老兒匹配的姻緣,三媒六證的夫妻……」

「不是!」春柳嫂子激怒地喊道:「從來不是!」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那就各奔前程吧!」九花娘眼珠兒滴溜一轉,「家醜不可外揚,到院裡去寫休書。」

春柳嫂子跟隨九花娘和韓小蜇子走進百順堂,和合大伯帶領高鯽和高鰍兒剛靠岸,只看見春柳嫂子的一個背影,高鯽和高鰍兒跳下船,快跑飛奔追進去。

他們追進頭一道院子,二道院的月亮門哐嘟關死了。

「來人!」九花娘ao叫著,「把這個小娘兒們執光,五花大綁下窯子!」

只聽春柳嫂子發出一聲慘叫,便被堵住了嘴,沒有聲息了。

「唉呀,不好!」高鰍兒急得跳腳。

高鯽把高鰍兒一搡,說:「你快去找和合大伯,我把住門。」

高鰍兒跑回水邊,一見和合大伯,哭道:「九花娘要把我嫂娘賣到窯子去,您快想個主意,把我嫂娘救出火坑吧!」

「單槍匹馬,中了奸計!」和合大伯一聽,心都碎了,「你……你快到北關外,求……求姚小姐大發慈悲,請……請她老爹……姚將軍出面救人」

「您也跟我鯽哥去把門,不許他們把我嫂娘綁走!」說罷,高鰍兒一顆流星似地跑走了。

和合大伯下船上岸,一陣急火攻心,兩腿發軟走不動了,坐在地上,淒厲地呼喊:「百順堂拐賣良家婦女,過路君子救人呀!」

兩位騎馬從萬壽宮大街西口路過的客官,聞聲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