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這個殷汝耕,跟姚六合是老朋友了。
他也是日本留學生,不過他只能算是青樓大學勾欄院嫖科畢業;更以跟日本藝伎和下女製造桃色案件,穢聲四溢,醜態百出,而成為留學生中的著名人物。
姚六合的內兄土肥原賢二,畢業於士官學校,在陸軍特務機關服務,卻常常脫下軍裝,換上便服,到留學日本的中國學生中鬼混;殷汝耕跟他一拍即合,並因此而結識了姚六合,結拜為盟兄弟。
回國以後,殷汝耕當過幾任不大不小的京官,卻都官運不長,沒有亨通;還掛過什麼大學總務長的頭銜,又因為不學無術和貪財好色,被學生群起而攻之,落荒而走。於是,他宣佈淡泊了功名利祿之心,退隱到他在北京南苑的積德堂田莊,潛心研究佛學,廣佈《金剛經》;卻又大討五花八門的姬妾,揮金如土捧坤伶舞女,在八大胡同普渡眾妓。國民黨親日派頭子之一的黃郭,出任北平政務整理委員會委員長,他又官癮發作,拜倒在這位大學兄的足下搖尾乞憐,當上了薊密行政督察專員。這時,日本華北駐屯軍的特務機關長,正是土肥原賢二,倆人又勾搭在一起;殷汝耕在他管轄的薊密專區,向日本特務和浪人大開方便之門,殘暴鎮壓抗日救國活動。
前不久,他忽然辭職下野,蒐羅了一幫子無恥文人,著書辦報,鼓吹華北自治。
他跑遍冀東的其他二十一縣,今天來到通州這最後一站,看他那滿面得意的氣色,必定是一路順風。
殷汝耕跳下馬車,正了正衣冠,先給姚六合鞠了個日本式的九十度大躬,口中卻又油腔滑調,說:「六哥,小弟這廂有禮了!」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姚六合也玩笑地說,「看來你光臨合下,乃是夜貓子進宅。」
「小弟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殷汝耕忽然又換上一副苦臉哭相兒,「倘若六哥不肯上壇臺,小弟可就功敗垂成了。」
「‘聳人聽聞,故作驚人之語!」姚六合對於這位性喜虛張聲勢和言過其實的盟弟,一向是七折八扣對待。
「事關重大,急如星火呀!」殷汝耕心焦地搓著手,「六哥,上車!跟我到遠藤商行詳談細敘。」
「敬謝不敏!」姚六合斷然拒絕。「我已經看破紅塵,避世蝸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
「你是不是怕出人遠藤商行,遭人非議?」殷汝耕問道。
「正是要避瓜田李下之嫌。」姚六合正色地說:「我娶了個日本老婆,多年揹著個親日分子的黑鍋,直到日本老婆死了,這口黑鍋才從背上卸下來。現在,我更大可不必跟日本人飛眼吊膀子,掙一頂漢奸帽子戴在頭上。」
「好,好,好!」殷汝耕不敢惹惱姚六合,只得讓步,「那就到你的書齋去談。」
書齋在五間正房的西屋。姚六合是書香名門之後,藏書甚豐,古今中外,五花八門。但是,也看得出,藏書的主人是有心採花無心戴,滿櫥滿架的線裝、精裝、平裝書籍,都長年沉睡。倒是琳琅滿目的古董和名酒,充塞著這間書齋。
「六哥,你的日子過得好悽惶喲!」殷汝耕皺著眉頭,吸了吸鼻子。
「我卻頗為自得其樂!」姚六合悠悠然地說。
「明明是自討苦吃!」殷汝耕叫道:「你雖然退隱林下,仍算得富貴閒人,何必如此煢煢孓立,形影相弔,不食人間煙火呢?」
「我有美酒佳餚……」
「卻少金屋藏嬌!」
姚六合搖頭苦笑,說:「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你我都應該收心養性了。」
殷汝耕扮出一副悲天憫人的面孔,說:「六哥,我並不是勸你娶三妻,納四妾;但是,人非草木,食色性也,你總該有一點‘紅袖添香夜讀書’的樂趣吧?」
「汝耕,閒言少敘,書歸正傳吧!」姚六合揮了揮手,不想再無聊廢話,「你這位政界風頭人物大駕光臨,究竟所為何來,有何貴幹?」
殷汝耕連忙開啟他那鼓鼓囊囊的黑皮公文包,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封信來,畢恭畢敬地雙手捧上,說:「尊內見土肥原大住,要小弟鴻雁捎書,請六哥過目。」
姚六合十分奇怪,納悶地問道:「自從禾子死後,我跟土肥原賢二早已斷絕往還,突然通訊,是何用意?」
「手足情深,雖斷不絕。」殷汝耕催道,「六哥,快快看信吧!」
姚六合開啟信封,抽出八行書室,果然是土肥原賢二的親筆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