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承歡記 亦舒 第2頁,共2頁

承歡微笑,「本縣也曾經此苦。」

「我記得有一次你補習學生來電告假,也受她查根問底,那十五歲的孩子嚇得立刻換老師。」

「你要記住,承早,她是愛你的。」

「不,」承早撥撥頭髮,「我已決定搬出來住。」

「到我處來?」

「你地方不夠,也不方便。」

承歡起了疑心,「你那朋友是誰?」

承早不答。

「又是男是女?」

「女子。」

承歡略為放心。

承早咳嗽一聲,「她是一間時裝店的老闆,育有一名孩子。」

承歡立刻明白了,「這是幾時發生的事,有多久了,你那些女同學呢,難怪母親要不高興。」

承早不語。

「你尚未成年,難怪她不開心。」

「母親的擔憂是完全不必要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承歡凝視弟弟,「是嗎,你知道嗎?」

「我承認你比我更懂得討父母歡心,可是你看你,姐姐,你統共沒有自己生活,一切為了家庭犧牲。」

承歡瞪大眼睛。

「若不是為著母親,你早與辛家亮結婚。」

「不,這純是我私人選擇。」

「是嗎,姐姐,請你捫心自問。」

承歡立刻把手放在胸前,「我心甘情願。」

承早笑了,「姐姐你真偉大。」

「搬出去管搬出去,有了女友,也可別忘記母親,天下媽媽皆嘮叨,並無例外。」

承早留下一個電話離去。

那日下班,承歡趕回家中。

只有父親一人在家看報紙。

承歡說;「承早的事我知道了。」

麥來添抬起頭來嘆口氣。

「媽呢?」

「不知道到何間廟宇吃素去了,她認為前世不修,應有此報。」

承歡啼笑皆非。

「你有無勸你弟弟?」

「我不知從何說起,他從前不是有好些小女朋友嗎?」

「他說那些都不是真的。」

「現在,他與那位女士同居?」

「可以那麼說,那位小姐還負責他的生活費以及學費。」

承歡發呆,坐下來。

「你母親說你弟弟交了魔苦運,這間房子風水甚差,她天天哭泣,無福享用。」

承歡問父親:「你怎麼看?」

「我只怕他學業會受到影響。」

「我也是,餘者均不重要,同什麼人來往,也是他的自由。」

麥來添不語。

承歡試探問:「是母親反應過激吧,所以把承早逼得往外跑。」

麥來添攤攤手,「可是我又無法不站在你母親這一邊,這個家靠她一柱擎天,在這個小單位內,她是皇后娘娘,這些年,她含辛茹苦支撐一切,我在物質上虧欠她甚多,如果還不能尊敬她,我就沒有資格做她伴侶了。」

換句話說,這幾十年來,他把妻子寵得惟我獨尊,唉,他也有他的一套。

承歡不由得說一句:「爸,君子愛人以德,很多事上,你該勸母親幾句,我們也好做得多。」

「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一名司機。」

勸人自律,是天下一等一難事,自然是唯唯諾諾,得過且過容易得多,麥來添焉有不明之理。

「早曉得,這個家不搬也罷。」

承歡啼笑皆非,做多錯多,承歡又一次覺得她似豬八戒照鏡子,兩邊不是人。

想要討得每個人歡心,談何容易。

麥來添接著又沒精打采地說:「我從來沒想過要搬家。」

「爸,承早這件事,同搬家沒有關係。」

麥來添抬起頭,「承歡,那你去勸他回來。」

承歡站起來,「我儘管試試。」

家裡所有難事,例必落在承歡身上。

她回家部署了一下,考慮了好幾種策略。

投鼠忌器,打老鼠,怕傷到玉瓶兒,別人的女兒當然是老鼠,自家的兄弟必定是玉瓶,毋需商榷。

她先撥電話去找承早,得知他在上課,於中午時分趕到大學堂。

承早自課室出來,看到姐姐,已知是怎麼一回事,他素來尊重承歡,一聲不響與她到附近冰室喝茶。

承歡二話不說,先塞一疊鈔票給他。

承早訕訕地收入口袋。

「父母都怪我呢。」

承早意外,「怎麼怪到你頭上。」

「這就叫作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承早不語。

「承早,先回家,其餘慢慢講。」

承早十分為難,「母親的意思是,一舉一動都得聽她調排,從頭管到腳,我實在吃不消。」

「我自然會跟她說,叫她給你自由度。」

「在夾縫中總可以透到空氣苟延殘喘,算了,我情願在外浪蕩。」

「那麼,我替你找地方住。」

「那該是多大的花費。」

「我的兄弟,怎麼好寄人籬下。」

承早一直搔著頭皮。

「帶我去看看你目前住的地方。」

承早只是擺手。

「怕什麼,是姐姐。」

女主人不在家,承歡要到這個時候才知道她叫湯麗玫,主持的時裝店,就叫麗玫女服。

公寓狹窄,客人進門的時候,一個兩歲大的胖小孩正在哭,臉上髒髒地糊著食物。

同屋還有一位老太太,是湯女士的母親,見到承早,板起臉,砰一聲關上房門,躲著不出來。

承歡微笑道:「這並不是二人世界。」

承早不出聲。

承歡已覺得已經看夠,輕輕說:「承早,男人也有名譽。」

承早已有懊惱的神色。

「不過,幸虧是男人,回頭也沒人會說什麼。」

那小孩不肯進衛生間,被帶他的保姆斥罵。

「我們走吧。」

「我收拾一下。」

承歡連忙拉住弟弟,「幾件線衫,算了吧。」

承早輕輕放下門匙。

承歡如釋重負,拉起承早就走。

在狹小電梯裡,承歡說:「在這個階段,你幫不f她,她亦幫不了你。」

承早不出聲。

「感情是感情,生活歸生活。」承歡聲音益發輕柔,「承早,讀完書,找到工作,再來找她。」

承早的頭越垂越低。

承歡撥弄弟弟的頭髮,「你頭腦一向不糊塗,可見這次是真的戀愛了。

承早淚盈於睫,由此可知世上尚有姐姐瞭解他。

說實話,承歡心中其實也當承早中邪,不過她是聰明人,知道這件事只能哄,不能罵,故一味放軟來做,果然生效。

承早低聲說:「我帶你去看她。」

麗玫女服店就在附近一間大廈,步行十分鐘便到,承歡視這一區為九反之地,很少來到,此刻小心翼翼抓緊手袋,神色慎重,只是承早沒留意到。

小店開在二樓,店裡有客人,年輕的老闆娘正在忙著招呼。

承歡一看,心中有數。

的確長得出色,高大碩健一身白皮膚。三圍分明,笑臉迎人,麗玫二字,受之無愧。

而且看上去,年紀只比承早大三兩歲。

她一邊構飯盒子裡食物送進嘴裡,一邊沒聲價稱讚客人把衣服穿得好看。

承歡輕輕說:「真不容易,已經夠辛苦,你也不要再增加她的負擔了。」

「媽不准我見她。」

「這個包在我身上,你先到我處住,同媽講妥條件才搬回家中。」

承早鬆一口氣。

那湯麗玫一抬頭,看到承早,打心中笑出來,可是隨即看到有一女生與承早形容親熱,又馬上一愣,臉上又驚又疑。

承歡在心中輕輕說:真苦,墮入魔障了。

承早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湯麗玫又恢復笑容。

承早講到要跟姐姐回去,她又覺失望。

七情六慾競叫一個黃毛小子牽著走,承歡不禁搖頭嘆息。

客人走了,湯麗玫斟出茶來。

店裡七彩繽紛都是那種只能穿一季的女服。

湯麗玫頷首,「承早你先到姐姐處也是正確做法。」

承歡連忙說:「多謝你開導他。」

湯麗玫攤攤手,淚盈於睫,「離一次婚,生一個孩子,伯母就當我是妖精了。」

承歡立刻欠身,「她是老式人,思想有淤塞。」

湯麗玫輕輕說:「人難保沒有做錯一次半次的時候。」

承歡馬上說:「離婚不是錯誤,離婚只是不幸。」

湯麗玫訝異了,「你這話真公道。」

承早說:「我一早說姐姐會同情我們。」

承歡保證:「承早在我處有絕對自由,你可以放心。」

湯麗玫忙不迭點頭。

承歡想起來,「你要換一個保姆,現在這個不好,孩子不清潔,她還喜歡罵他。

語氣誠懇關懷,湯麗玫一聽,鼻子更酸,落下淚來。

承歡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

然後,她到店外去等弟弟。

這種不幸也似乎是自招的,離婚後仍然不用心處理感情,居然會看中麥承早這種小男孩。

承歡深深嘆息。

不到一刻,承早就出來了。

他問姐姐:「我睡你家客廳?」

承歡看他一眼,「廚房浴室都不夠大。」

「看,我天生是睡客廳的命。」

在湯家,想必也寄宿在沙發上。

承歡不語。

把弟弟安頓好,她已覺得筋疲力盡。

承早說:「那孩子最可憐,至今尚會問爸爸在哪裡。」

承歡問:「該怎麼辦呢,又不能不離婚。」

承早說:「我們應當感激父母吧。」

「你到今日才發覺。」

「姐,所以你感恩圖報。」

承歡感喟,「婚姻這制度與愛情無關,不過它的確是組織家庭撫養孩子最佳保障。」

父母之間相信早已無愛情存在,可是為著承歡與承早,苦苦支撐。

也許他們品性較為愚魯,可能環境並不允許他們做非分之想,無論如何,姐弟倆得以在完整家庭內長大。新衣服不多,可是總有乾淨的替換,飯菜不算豐富,但餐餐吃飽。

成年之後,知道父母彼時做到那樣,已屬不易。

「不要叫父母傷心」是承歡的座右銘。

失望難免,可是不要傷心。

那壓力自然沉重,尤其是在母親過了五十歲之後,一點小事都堅持傷心不已。

承歡來回那樣跑,毛詠欣取笑她:「魯仲連不好做。」

承歡詫異,「你還曉得魯某人這個典故,真不容易。」

「是呀,」毛毛感喟,「還有負荊請罪,孔融讓梨,守株待兔,臥冰求鯉……統統在兒童樂園讀到。」

「那真是一本兒童讀物。」

承歡回到家去邀功,可是麥太太不領情,她紅腫著眼睛說:「待我死了,承早大可與那女子結婚。」

承歡亦不悅,「承早現住我家,還有,他並不打算在近期內結婚,第三,那女子勤奮工作,不是壞人。」

麥太太氣忿,「別人的女兒都會站在母親這邊。」

「也許,別人的母親比較講理?」

麥來添插嘴,「承歡,承早一個人氣你母親已經足夠,你不必火上烹油。」

承歡嘆氣,「我是一片好心。」

想居功?做夢,仍有好幾條罪名等著這個女兒。

事後承歡同毛詠欣說:「我自以為會感動天,誰知被打成忤逆兒。」

毛詠欣看她一眼,「你我受過大學教育,年紀在三十歲以下,有一份職業,這樣的女性,已立於必敗之地,在父母家,在辦公室,在男伴之前,都需忍完再忍,忍無可忍,重新再忍。」

承歡問:「沒有例外?」

「咄,誰叫你知書識禮,許多事不可做,許多事不屑做,又有許多事做不出。」

承歡首好友接上去:「既不能解釋,又不能抱怨。」

「那,豈非憋死?」

「所以要找一個身段碩健的英俊男伴。」

「這是什麼話。」

「年輕、漂亮、濃稠的長髮、西裝外套下穿那種極薄的貼身長袖白襯衫,愛笑,會得接吻,有幽默感……」

「慢著,從來沒有人對男伴做這種非分之想。」

毛詠欣反駁,「為什麼不能?」

「多數女子要求男方學識好有愛心以及事業有基礎。」

「啐,這些條件我自己式式俱備,所以你看女人多笨。」

承歡服帖了,「說下去。」

「我為什麼不能要求他有一雙美麗的眼睛,還有,纖長的手指,v字型身段,女人不是人,女人不可貪圖美色?」

言之有理。

「女人為什麼要甘心同禿頂大肚腩雙下巴在一起廝守終身。」

「我最怕禿頂。」

「一發覺他掉頭髮,即時分手。」

承歡笑得打跌,「好似殘忍一點。」

「相信我,老友,他們一發覺女伴有什麼差錯,即時棄若敝履,毫不容情,絕不猶疑。」

承歡問:「你找到你所要的伴侶沒有?」

「我還在努力。」

承歡頷首,「人同此心,所以有人喜歡麥承早。」

承歡瞪好友一眼,「先把經濟搞起來,屆時要什麼有什麼。」

「真是,窮心未盡,色心不可起。」

未到一月,承歡便聽到街外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