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火把!」吳鉤跟火把猝然相見,打了個愣怔,鼻子一酸,熱淚奪眶而出。
天香也喊道:「吳大伯!」一步搶先,趕在火把的前面。
「你……是誰家的姑娘?」天香在吳鉤的記憶裡,並沒有留下印象,十分眼生。
「吳大伯,您剛才並沒有見過她呀?」火把又瞪住天香,「你說吳大伯保媒,原來是騙我!」
「這叫先斬後奏!」天香站在吳鉤面前,大大方方,面不更色,「吳大伯,我是楊家的女兒,跟火把情投意合,求您當個媒人,您賞光不賞光?」
吳鉤大笑道:「你們這是抬舉我。」
「我不同意!」邵正大在屋裡咆哮。
「婚姻自主,您老人家還是順水推船,錦上添花吧!」天香走到窗前,拍打窗戶,「我的乾爹,火把都給我蓋章了。」
「那我就不認他這個兒子!」邵正大氣得戰抖,「天香,想不到你小小的人兒,也學會了你爹那一套花活兒鬼點子。可恨我前世造孽,生下個兒子軟骨頭;小子無能真無能,情願更名改姓,你就把他帶回家去倒插門吧!」
天香一串脆笑,說:「喜兒唱得好:‘鳥成對,喜成雙,半間草屋做新屋’,我跟火把到看水窩棚拜花堂。」
「滾,快滾!」邵正大大叫。
吳鉤哈哈大笑道:「正大,楊六郎惹不起穆桂英,你還是收起那《轅門斬子》,開門認兒媳婦吧!」
「我放火燒房!」邵正大在炕上大跳,跳塌了炕面。
吳鉤知道邵正大牛脖子難拐彎,不如先把他掛起來,放一放,冷處理;便說:「火把,天香,你們的爹牽著不走,打著倒退,我只有當你們的代理家長,包辦一切,咱們喝喜酒去!」
東院,於芝秀掌灶,錦囊大嬸幫廚,葷、素、冷、熱,八盤四碗,擺滿一桌。
天香到灶上,挑選了幾樣菜,裝進柳籃,又拎起一瓶酒,送到西院去。
聽得見,邵正大有如吳牛喘月,呼呼生氣,火氣吹得窗紙嘩嘩響。
「爹!」天香敲敲屋門,「您肝火旺盛,傷神氣虛,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補一補身子。」
「拿回去!」邵正大冷冰冰地說,「我不吃你們楊家的飯。」
「您開門,我做邵家的飯,咱們爺兒倆吃。」
「你還是回家吃酒席去吧!」
「好馬不吃回頭草!」天香喊道,「我餓死在邵家屋門口,您得給我償命。」
邵正大隻得開門放天香進屋,天香撲到他懷裡放聲大哭。
「兒呀,你哭什麼,哭什麼?」邵正大慌了手腳。
「狠心的爹呀!」天香哭道,「我小時候,您跟乾孃多麼疼我,如今卻鐵石心腸……」
邵正大被感動得肺腑一陣疼痛,老淚橫流地連連說:「兒呀,爹人老眼發昏,棍掃一片,誤傷了你。」
爺兒倆吃了一頓粗茶淡飯。
東院的酒宴,一直吃到太陽落山;火把到河邊看水窩棚換班,吳鉤掙脫了花軲轆老頭和錦囊大嬸的挽留,又回到西院去。
「我睡了!」邵正大跟吳鉤餘怒未息,「小廟裡裝不下大神仙,你還是到東院睡那高房大炕,才不辱沒了你的官體。」
吳鉤在房簷下一坐,說:「打鬼子,鬧土改,辦合作社,此處都是我的堡壘戶,看誰敢把我掃地出門?」
邵正大不吭聲了,過了半晌,忽然從窗裡飛出一件錦襖,落在吳鉤身上,怒而又怨地說:「灌滿了一肚了貓兒溺,別再著了涼,快技上搪一搪寒氣吧!」
吳鉤卻拿起掃帚,在窗下打掃一片淨地,鋪上一塊席頭,仰面朝天躺下,邵正大又扔出一床被子。
「月是故鄉明,人是故人親呵!」吳鉤慨嘆一聲,「想當年,咱倆常常頭並頭睡在院裡;院裡風大沒有蚊子咬,整宵半夜地掏心窩子呀!」
「唉!當年,當年……」邵正大悲愴地嗚咽,「吳鉤,你能把當年找回來嗎?」
「你開門走出來,在我身邊躺下……」吳鉤嚥下辛酸的淚水,「……我們溫故而知新。」
此時,呱嗒一聲響,門閂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