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魚菱風景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也許有人不相信,這副打扮,城裡也並不多見,京郊農村怎麼會出產這類角色?

京郊農村的每個大隊,差不多都有放映機,放映員到公社電影站租片子,每場只花一至五元;不到三夏三秋大忙時節,鄉下人晚上收工,閒著沒事,大隊就放映電影,至少隔一天演一場。而且,大隊部還有一臺二十時的電視機,更是每晚都要開放。某些香港和國產仿洋牌的影片,以及花裡胡哨、光怪陸離的電視劇,造就了楊吉利這一類的浮浪子弟。

「你跟誰在一塊打撲克?」花軲轆老頭笑眯著眼睛問道。

自幼把兒子嬌慣得野腔無調,打天罵地,花軲轆老頭被兒子當頭棒喝,也是自作自受;不過,習以為常了,倒不覺得臉上掛不住。

「北京來的哥們!」楊吉利臉上放著毫光。

花軲轆老頭一聽兒子結交上北京的朋友,只覺得他家又多開了幾條門路,忙問道:「他們都在哪兒上班?」

「人家是爭取人權自由同盟的。」楊吉利開啟雕花鍍鎳的煙盒,拋給花軲轆老頭一支,「這是人家剛送給我的外國香菸,您嚐嚐。」

花軲轆老頭聽著耳生,追問道:「這是哪一行的單位,你怎麼跟他們認識的呀?」

「我前些日子進京,跟他們在民主牆結成戰友。」楊吉利搖頭晃腦,自鳴得意,「連外國人都佩服他們!」

花軲轆老頭倒吸了一口冷氣,說:「吉利,京油子可沾不得呀,你別吃不著羊肉反惹一身羶氣。」

「您一個上老帽兒,懂得什麼?」楊吉利不耐煩的揮手,「去,去,去!」

「快跟我回家!」花軲轆老頭一指河堤上的吉普車,「你吳大伯特派汽車來接你,要跟你談談話。」

「您打哪兒給我撿來一個吳大伯呀?」楊吉利翻著白眼。

「就是吳鉤呀!」花軲轆老頭的得意神氣,不下於兒子,「人家又當上了報社的社長,大老遠的從北京下來看我;你不是會寫詩嗎?正跟他對工,求他提拔提拔你。」

「原來是那個老右呀,不見!」楊吉利嗤之以鼻,「二次革命一來,還得給他戴上帽子。」

「什麼,什麼?……還要折騰呀!」花軲轆老頭驚慌失色,直打寒噤。

「眼下的這些政策,都是要使黨變修,國變色,不折騰行嗎?」楊吉利惡狠狠地嘶叫,「什麼叫讓農民富起來,分別是要使貧下中農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

「放屁!」花軲轆老頭頭一回跟寶貝兒子發這麼大火,「我土埋大半截,窮夠了!臨死之前,非要富一下子不可!」

他氣昏了頭,轉身就走,上堤坐車,原路而回。

「我警告你們!」楊吉利跳著腳,「不許跟吳老有勾勾搭搭,喪失階級立場。」

花軲轆老頭氣呼呼回到家,錦囊大嬸急不可耐地問道:「怎麼沒把吉利接來?」

「小兔崽子還是頭上長角,身上長刺!」花軲轆老頭聽見牆那邊吳鉤大說大笑,急得在院裡來回轉磨。

「我,還有一條妙計。」錦囊大嬸牽著嘴角一笑,酸溜溜壓低聲音,「打發芝秀過去賠情,這把鑰匙一定打得開那把鎖。」

「唉呀,這……這……」花軲轆老頭面帶難色,「咱們也太下作了。」

錦囊大嬸臉一沉,下令:「快去接芝秀!」

就在這時,收了工的兒媳婦於芝秀,懷抱著從幼兒園接回的小女兒,風擺楊柳走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