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官託 劉儒 第2頁,共2頁

袁力抬起頭,見進來個陌生人,打量著問:「你是誰?有什麼事嗎?」

田忠信諂媚地笑一下,自我介紹說:「袁秘書,我叫田忠信,是忠信實業公司的總經理。」

袁力好像沒有聽明白,還是問他有什麼事。

田忠信只好再說:「袁秘書,前幾天我們公司不是舉行了個重新掛牌儀式嗎,給您送了請柬,您工作忙,沒有去。您瞧,就是這個公司呀!」他說著,指了一下袁力桌子上的紀念品。

袁力這才完全明白,但袁力非但沒有因此對他顯出熱情,反而更加冷淡。原因是,袁力很反感搞什麼重新掛牌儀式,還鋪天蓋地地發請柬。那天當他看見不但有他的請柬,還有秦君書記的請柬時,就曾想,什麼地方冒出個狗屁公司,想做廣告想作秀,竟然打起市領導的主意了,也不想想自己是誰,市委書記也是可以任你拿著當猴耍的嗎?過後有人給他捎回那個紀念品,他搖頭笑了笑,卻沒有將那紀念品扔掉。

現在一聽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就是那個公司的總經理,他自然沒有好臉給,他冷冷地說:「噢,是嗎?你就是這個公司的經理呀,那你找我有什麼事?」

田忠信沒有因袁力的冷淡而退縮,他已經知道袁力很傲慢,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他努力讓自己的臉上顯出親切的笑容說:「我,我是來看看袁秘書的。」

「來看看我?我有什麼可看的?」袁力更是顯得不客氣。

田忠信說:「因為我知道,袁秘書曾是大學裡的高才生,學現代經濟管理的,如今還在一邊工作一邊讀研,是咱們市少有的經濟學專家,我一直慕名,今天就冒昧地來了,還請袁秘書原諒我的冒失,實在對不起。」

袁力雖明白田忠信說這些恭維的話,一定有其目的,但這樣的話他還是喜歡聽的。自從秦君書記破例讓他當上秘書以後,在市委市政府機關裡和社會上對他有不少的微詞,認為他不過多讀了些書,沒有實踐經驗,充其量不過是個紙上談兵的秀才,叫他做市委書記的秘書,不幫倒忙就是好的了。袁力聽到這些話,非常生氣,曾一度有過辭職的念頭。像田忠信剛才誇他的那些話,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所以他不由得笑了笑說:「你倒好像個伯樂似的,這樣誇我,有什麼目的啊?」

田忠信說:「袁秘書,我說的難道不是實情嗎?袁秘書不要以為我這樣說,是存心要取悅您,是要達到什麼目的的。不是的,絕對的不是啊袁秘書!要說我今天來看您,有目的的話,那倒也有,可絕對不是想借您的權威辦什麼事。」

袁力聽了,笑了。他想,這個小個子大眼睛鬼精,還真會說話,繞了一個彎子,不承認有目的,還是有目的。他發話讓田忠信坐下後,說:「怪不得你能設計出這樣宣傳你自己的紀念品,你的頭腦夠用啊!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田忠信說:「袁秘書,我找您,想請您在百忙中幫幫我的忠信實業公司,具體地講,就是想請您做我公司的高參,或者叫顧問。」

袁力笑笑說:「高參?顧問?頭銜不低啊!你認為我會答應嗎?」

田忠信說:「我知道袁秘書是幹大事的人,也許看不上我的公司。不錯,忠信實業公司在市裡還沒有多大的名氣,正因為這樣,我才搞了個重新掛牌儀式。論資產,有幾千萬,但我覺得重要的不是資產,是人才。我是個只有初中文化的人,是改革開放的大潮把我托起來的。我要有袁秘書千分之一的知識,也不會現在只有幾千萬,早就多少億了。這以後要發展,沒有人才就更不頂了,所以,我拉著臉來找袁秘書,懇求袁秘書助我一把,助忠信實業公司一把,答應做我公司的高參顧問好嗎?」

袁力聽了他這些話,還真有些感動。因為他沒有想到這樣一個人,會對知識、對人才有這樣高的認識。這讓他不那麼看不起眼前的這個小個子了,他甚至站起來給田忠信倒了杯水,說:「難得你能有如此正確的認識,也感謝你會如此器重我。但我要告訴你,你的要求我是不能答應的。因為我有我的本職工作,而且上邊有規定,在職的機關幹部是不允許在企業兼職的。」

田忠信看見袁力站起來給他倒水的時候,就感到自己的成功有了希望。這時聽完袁力的話,他趕緊說:「這個我知道,我不是要您公開兼職,那樣不但不符合上邊的檔案精神,我自己也是不情願的。袁秘書您想想,您一個全市少有的經濟學專家,一個市委書記的秘書,我能讓您給我的公司當高參當顧問嗎?就算您同意,我也是開不了口的呀。人貴有自知之明,我怎麼能那樣不知天高地厚呢?再就是,如果那樣,別人會以為我想借助您秘書的身份,搞不公平競爭,謀求公司不正當的私利,說不定還會有人懷疑,我們在搞權錢交易呢。那既違背了我的願望,不把袁秘書您也給害了嗎?所以,我說的不是公開,是您知我知,別人都不知的那種。這樣對袁秘書是不公,可這也是沒有法子的法子。我是個搞實業的人,最看重的是袁秘書身上那極有用的知識。我聽人家說,專家和有知識的人,最看重的是自己的知識有用武之地,能體現出他的價值。要這話沒有說錯的話,我想袁秘書是不會計較公開的名分的。但袁秘書您放心,田忠信是個知道知識價值的人,到時候不管袁秘書在乎不在乎,田忠信都要讓您的知識顯示出它應有的價值的。」

袁力這時對田忠信有點刮目相看了。他沒有想到這個小個子會這樣想,這樣看,因此不由發自內心地說:「沒有看出來你田老闆還真是不俗不凡啊!」

田忠信以為袁力同意了他的要求,袁力卻搖了搖頭。田忠信於是再懇請,袁力最後答應容他想想再說。田忠信看出很有希望,為了不引起袁力生煩,適時站起來告辭。

袁力破例送田忠信到門外,這對袁力來說還是頭一回。臨分手的時候,他還對田忠信說,等有工夫的時候,他想到忠信實業公司,看看公司的具體情況。

田忠信非常高興地走出了市委機關大門。他想他這一回到市委,比前一回收穫大得多,真稱得上是凱旋而歸了。他想這一回之所以有這麼大的成功,原因是他下了工夫,做了充分的準備。要說工夫不負有心人呢,真是一點兒也不假。想想袁力一見到他時的那種欲拒他千里之外的架勢,真能把任何人都嚇退的。可他有備而去,及時照準選定的突破點,連連發出一系列炮彈,很快就炸開了缺口,拉近了他跟袁力的距離。袁力從不肯搭理他,到讓他坐,到給他倒水,到稱讚他,到送他出來,親切地握手,這一系列的變化,叫他飽嘗了節節勝利的喜悅。這時他像個凱旋而歸的將領似的,那麼得意,那麼趾高氣揚。他甚至能夠肯定,他已經把袁力征服了,勝利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回到公司,田忠信還是很長時間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後來,他想到袁力要來公司看公司的具體情況,意識到必須好好準備一番。在想到準備的時候,他忽然有了一個假戲真做的想法。他想,何不就叫袁力真真實實地給他公司做個高參和顧問呢,袁力畢竟是大學畢業,學經濟管理的,肯定比他招聘的那些人都要強得多。這樣真做起來,不但有利於取信袁力,對達到最終目的有好處,而且可以用袁力之才,發展他公司的事業。好!就這樣幹,這樣幹是最好了!

田忠信為他的這個想法,高興得幾乎一夜沒有睡著覺。當初決定包裝這個公司的時候,他想的主要是,如何通過包裝公司,引起市領導對公司對他的重視,為他走進市委大院,接近市領導鋪路拉線,幾乎沒有認真地考慮,把公司包裝起來以後,怎麼開展業務,怎麼發展壯大。是在袁力身上的勝利,促使他朝這個方面想了,這實在是事順天開呀!

為了準備給袁力的彙報,田忠信把公司現有的情況認真地盤算了一下。現在他公司真實的底子,就是他先後兩回騙來的那些錢,前一回50萬,這一回200萬,除了去外地躲避時花了幾萬,買車花了20多萬,包裝公司又花了20多萬,剩下的不足200萬了。在河縣的分公司,其運作的資金,全是貸的款。雖說把那一塊房產搞下來,可以弄到上千萬元,但還不到能拿上那錢的時候。他想,這情況自然不能給袁力如實地說,他可以編些假話糊弄糊弄,但袁力說了,應該上什麼專案,應該往哪些方面投入,他一定要聽他的話,那就必須得有錢了。如何才能夠再籌一筆款,拿在自己的手裡呢?想來想去,他覺得還得去找郝裕如。

郝裕如聽田忠信說,此次去市裡不但看秦書記和勞部長進行得很順利,他們都很滿意外,他還在他們的關照下擴大了公司總部的業務範圍,舉行了重新掛牌儀式,十分高興。郝裕如明白,田忠信在市裡的公司搞得越好,越對他有好處,田忠信越跟秦書記和勞部長他們拉得近,越對他有利。所以,當田忠信說,因為公司總部擴大了業務,週轉資金有些困難,本想找秦書記說話幫忙,但又怕給秦書記他們增加麻煩時,郝裕如馬上攬過來,問他需要多少錢。結果,又是縣政府擔保,又從縣行貸了1000萬。

田忠信讓縣行把1000萬資金打到他市公司的賬號上以後,立馬又往市裡返。一路上,他把給袁力彙報的詞兒全都想好了。他想,接下來他就要看看這個袁力,到底有沒有真本事了。如果他有真本事,指導他賺了錢,那是最好的,那他就可以誇大些收益,給袁力多一些錢,只要他們之間有了金錢的來往,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如果按他出的主意搞砸了,賠了,那也不是壞事情,他會有辦法通過他把損失補回來,說不定那樣會把他們捆得更緊呢。

田忠信非常得意地想,如今他縣裡有郝裕如,市裡有袁力,以後還會有別的什麼人,有了他們這樣一些要人,他還怕什麼?他還能不大發特發嗎?他想起那天他曾對袁力說,他不願藉助市委書記秘書的身份,搞不公平競爭,謀取不正當的私利,袁力聽了尤其高興。實際他並不那麼看,那不過是為了取信現在的袁力。他想,到了一定的時候,那恐怕是不可避免的,就連袁力自己,到了那個時候,怕也不那麼想,那麼看了的。

五天後,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袁力果然就給田忠信打來了電話,說他今天晚上有時間,叫田忠信在公司裡等他。他還特別告訴田忠信,不要別的人,就他們兩個聊,也不要留給他們服務的人員,一切從簡。

田忠信放下電話,先把他這些天來反覆思考形成的彙報腹稿又複述了一遍,然後打掃整理好他的辦公室,天還沒有黑,便把值夜的保安也放了回去,公司裡就剩下他一個人,專等袁力的到來。

晚上九點鐘的時候,袁力如同散步似的來到了忠信實業公司的門口。早等著的田忠信給他開了門,把袁力迎到辦公室坐下,遞上沏好了的茶,恭維地說:「袁秘書能來我忠信實業公司,實在是我公司的大幸啊!這些天,我日夜都在企盼著您的光臨,今天總算把您盼來了,真是不知該怎麼感謝您啊!」

袁力說:「你就不要說那麼多客氣的話了,快說說你公司的情況吧。」

田忠信告訴袁力說,他把所有的人都打發回去了,讓袁力盡管放心。隨後他就向袁力彙報公司的情況,經過反覆琢磨編出來的假話,讓他說得有板有眼,就跟真的一樣。儘管這樣,袁力還是聽出幾處毛病,幾次打斷了問他。每逢這樣的情況,田忠信能說上來就說,說不上來時,就責怪自己知識缺乏,稀裡糊塗,正因為這樣,他才必須求得高人指引,不然好端端的公司非毀在他手裡不可,袁力因此覺得他的長處是虛心。

說到公司未來的發展設想,田忠信話說得不少,目標也很宏偉,但缺乏具體的內容和像樣的措施。這方面儘管他在準備的時候,花了很大的心思,可一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像樣子。所以他最後說:「袁秘書,憑我的知識水平,也只能有這麼些不成熟不像樣的設想了,還請袁秘書多多指教吧。」

袁力聽完田忠信的彙報,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後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對田忠信的彙報和公司的現狀做任何的評價,他只給田忠信出了兩個主意:一是教給田忠信一套經營管理的辦法,讓田忠信不妨在公司內部試著推行;二是根據他對市場前景的預測,告訴田忠信今後應往哪些方面多投入、多下力。

田忠信覺得袁力出的兩個主意都很好,連連稱是,同時想,這正是他向袁力顯示實力、拉近他們關係的極好時機,因此告訴袁力說,他現在手裡還有1000多萬閒置的資金,問袁力該投往何處?

袁力不假思索地告訴他,應該投向建築材料,最好是鋼材。田忠信當下就決定把1000多萬元全部買鋼材。

袁力一說起市場,一說到經濟領域裡的事情來,興趣特大,滔滔不絕。這天晚上,他跟田忠信聊到了深夜兩點多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