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官託 劉儒 第2頁,共2頁

田忠信聽他這樣說,還能說什麼呢?只好說他並沒有什麼不方便,如果銀主任覺得住這裡不委屈,願意,高興,那是他的榮幸。銀髮堂聽了連連表示感謝,隨即掏出500元來,說是付這個月的房租。

田忠信死活不要,銀髮堂說:「這錢你必須要,我要住賓館,一晚就是兩三百,就算每月在這裡住四個晚上,就得花1000多塊錢,付了這500塊錢房租,還等於給單位省下了不少,怎麼能不要呢?」兩人推來推去,銀髮堂最後把錢硬是放進了田忠信的抽屜,田忠信只好作罷。

這天晚上,他們說了許多話。銀髮堂說到他的妻子和孩子,在說她們的時候,田忠信能感受到他對妻子和孩子是多麼的疼愛。銀髮堂說他妻子是上大學時認識的,不但長得十分漂亮,###情也好得簡直沒有可挑剔的地方,是百分之百的賢妻良母型。已經過了八歲生日的兒子寶元,長得很像他,在幼兒園時,就幾乎把小學的課程學完了。

田忠信聽他說自己的妻子孩子說得那樣動感情,聯想到自己,覺得自己不如銀髮堂,很長時間沒有回家了,也很少給妻子打電話,有回妻子來了電話,他因為事多,還表現得很不耐煩,兒子該進幼兒園了,不知進了沒有,他都沒有顧上問一問,想著這些,他感到愧對妻子和兒子。

這時,銀髮堂看看他說:「老弟,看你這樣子,是想老婆孩子了吧?我說啊,你跟我不一樣,我是成年在外面跑,沒有辦法,你完全可以把老婆孩子接出來嘛。在一起既能享受天倫之樂,也不會影響你賺錢,說不定老婆還能幫你經營生意呢。當然,得有必要的條件,來了擠在這兒可不成,怎麼也得買套像樣點的房子,孩子上學都要去重點的。怎麼樣,你沒有想過嗎?」

田忠信嘆口氣說:「怎麼會沒有想過呢?只是……」他搖搖頭。

銀髮堂表示理解地說:「噢,我明白了,是現在手頭還不那麼寬餘。所以啊,你還得抓緊時間賺錢。沒有關係,我以後會幫你的。」

田忠信聽到銀髮堂第二次說幫他的話,心裡高興,也很有企望,但不好說什麼,只能再次表示感謝。

銀髮堂沒有就幫助田忠信的話題往下說,他把話題又轉到別的方面去了。

田忠信這天晚上很長時間沒有睡著覺,他回想著銀髮堂給他的很好的印象,回想著銀髮堂說的那些中肯、有理又有情感的話語,心裡很是激動。再想想老婆和孩子以及把他們接來後的情景,情緒就更激動了。想到這些,他自然也就想到今後如何才能快掙錢、多掙錢。黑暗裡,他###不住朝銀髮堂的床上看了好多次。

銀髮堂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就起床了。他怕驚醒了田忠信,躡手躡腳地到衛生間裡簡單地洗漱了一下,就拿起包悄悄地離開了。田忠信醒來以後見銀髮堂已經走了,很是佩服他的敬業精神。

這以後,銀髮堂又在他這裡住了三個晚上。每天,銀髮堂都是早早地出去,很晚才回來。回來以後,就跟他聊天,聊工作,也聊生活,兩個人很談得來。有他在的時候,田忠信感到很快樂,晚上的時間覺得很短,一眨眼就過去了。田忠信記著銀髮堂幫他的話,很盼望銀髮堂能再提起來,可銀髮堂不知是太忙還是晚上的時間太短,說一會兒話後就呼嚕了,這讓田忠信免不了有些著急。

在銀髮堂臨走的那天早晨,田忠信本想去送他,好有個說話的機會,可銀髮堂堅決拒絕他送,他在街上攔了計程車自個上去就走了,說是要趕頭班飛機,今天必須到長沙。他從車窗裡對田忠信喊道:「回去吧,後會有期,我下月這個時間還會來的,有事打電話。」

田忠信感到銀髮堂走了以後,自己的心裡空蕩蕩的。一直以來習慣了一個人睡覺的他,因為幾個晚上有銀髮堂做伴,也變得不習慣,感到很寂寞了。他甚至一天一天地數著,盼著快到下個月,快到銀髮堂來的時候。

終於,銀髮堂又來了。他說他也是天天想著田忠信,無奈跑的地方太多,等跑完那些地方,一個月的時間就過去了。他給田忠信說了一個月來去的地方,日程確實很緊,換了一般的人是跑不完的。之後,他就問田忠信這一個月來的業務情況。

田忠信如實向他說了以後,表示很不滿意,說是掙點錢實在不容易。他的意思是想喚起銀髮堂幫他的承諾,結果他這樣一說,果然就奏效了。

銀髮堂像突然想起似的說:「你瞧,我光顧了忙,倒把個重要的事情給忘了,我說過要幫幫你的話對吧?你瞧瞧你瞧瞧,上回見面光顧了高興,聊天,說了說就把這事丟到腦後了,今天在來的路上,我就覺得對你好像有什麼事似的,可就是想不起是什麼事兒,你把話說到這裡,才讓我忽然想起了。你該沒有懷疑我是吹牛吧?」

田忠信不好意思地說:「銀主任,瞧您說的,我怎麼會那樣看銀主任呢?再說了,我是不願意給您找麻煩、增加您的負擔的。」

銀髮堂說:「老弟你就不必過慮了,我幫你不過是說句話、批個條的事,怎麼會是找麻煩、增加負擔呢?好了好了,我跟你說,是這麼回事兒,你可以在經營你現有業務的同時,通過我,順便做一點兒油的生意,就是我給你弄點低價優質的油過來,你轉手一賣就能賺錢的。我有好幾個朋友都是這樣發的財。這對我,不過是順便的事,也不算違法犯紀,只是不能聲張,別讓組織上知道了,懷疑我從中得了什麼好處就行了。而我幫朋友,是從來不要任何回報的。」

田忠信聽了很高興,忙說:「銀主任,要是這樣,我也就不客氣了,銀主任您就幫幫我吧。」

銀髮堂說:「好。那這樣,你先少弄一點,趟趟路,等熟了以後再做大點的。」

於是,田忠信準備了些錢,在銀髮堂離開時要他帶上。銀髮堂說,他是從來不帶現鈔的,除了因為帶現鈔不安全以外,更重要的是,業務上的貨款來往,包括給朋友辦貨,款都應當按規定的程式走。他讓田忠信把款匯到他單位指定的賬號上,他回到北京以後,把貨發給他的忠信實業公司,這樣雖費一點事,但安全穩妥,也是對朋友負責。

田忠信覺得銀髮堂說得很有道理,便在銀髮堂離開的當天,通過銀行匯去了款。幾天之後,貨果然就到了,他沒有費多大工夫,一下就賺了好幾萬。

後來,銀髮堂又幫他做了幾回,他又賺了好幾萬。田忠信因此**大增,恨不得一下就做大了,賺好多錢,很快實現他接妻兒來市裡同住的夙願。銀髮堂果然就及時送來了一個適合他胃口的果子。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田忠信正在做同妻兒在一起的美夢,忽然被一陣激烈的敲門聲驚醒了。他爬起來一看,只見窗外電閃雷鳴,大雨嘩啦啦地下著。門外隨著敲門的響動,傳進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忠信老弟,快開門呀!」

是銀主任!田忠信趕快跳下床,跑過去開了門,果然是銀髮堂。

只見他被雨淋得像個落湯雞似的。田忠信###不住地問道:「銀主任,您怎麼這時候來了?」因為按照常規,這不是銀髮堂該來的時候,況且是這樣風雨交加的深夜。

銀髮堂似乎是急得顧不上回答田忠信的話,一頭扎進來說:「快!快給我弄水,渴死我了。」

田忠信趕快給他倒水,同時又擔心地問:「銀主任,出什麼事了嗎?」

銀髮堂脫了身上的溼衣服,擦了擦頭上的水,坐下來,接住水喝了幾口才說:「是好事,好事!」

田忠信聽了銀髮堂這話,雖然懸著的心穩住了,但依然難以理解。他一邊拿乾衣服給銀髮堂披上,一邊問道:「什麼好事啊,銀主任?」

銀髮堂緩了緩氣才說:「10小時前,剛得到了一個重要的資訊,下個月油要漲價,幅度比較大,我就想,乾脆讓你趁這個機會,大發一下算了,所以就連夜往你這裡趕。」

田忠信聽了非常感動,可他又想,為什麼不打個電話,非要連夜往這裡趕呢?這個疑問他不便說出來,只是感激地說:「銀主任,您為了我,真是,遭這麼大的罪,我實在不知說什麼好啊。」

銀髮堂說:「瞧你,咱們誰跟誰啊,用得著說這樣的話嗎?本來我打個電話就可以的,但我怕事後萬一有什麼茬口,說我私自洩密,給朋友謀利益,就不好了。這樣面對面給你說一下,不留任何痕跡,心裡踏實。」

田忠信聽他這樣一說,不但消除了心中的疑問,而且對銀髮堂更加信任和崇敬了,說了許多感恩的話。銀髮堂在他說的過程中,不斷地搖手阻止他,說這是作為朋友應該做的,不過趕趕夜路罷了,算不了什麼。至於田忠信該怎麼具體做這筆買賣,銀髮堂卻按下不講,只催田忠信快睡,說是自己明天早晨就得走,還要趕到別處,給另外幾個朋友說一下。這自然叫田忠信十分著急了,他不得不問銀髮堂該怎麼辦。

銀髮堂一邊鑽被窩一邊說:「你看著辦吧,反正這回是個極好的機會,往後怕是很難再有這樣的機會了,只要這個月拿到手,下個月就是賣指標,也會大賺一把的。具體做多大,還是你自己拿主意吧,反正我那裡批多少都是個批,沒有問題的。」

田忠信還想跟銀髮堂說話,但聽到他已經發出了鼾聲,只好作罷。第二天早晨,銀髮堂就急匆匆地走了。田忠信趕快籌措資金,他盡其所有,又從銀行貸了一些,湊夠了60萬元,匯到了那個賬號上。他將款匯出以後,就###地等待著。前幾次,款匯出不到一個星期貨就會到,這次一個星期過去了還沒有見到貨,他想銀主任還要去別處,或許還沒有回去呢。

過了10天還沒有見到貨,田忠信有些心急了,於是給銀髮堂打電話,想不到對方的電話已經停機了。他一聽,這才有所警覺,趕緊查詢電話,打到了中國石化總公司。那邊告訴他說,石化總公司下邊根本就沒有個華北地區營銷部,而且經他們查,全公司的人員中也沒有個叫銀髮堂的人。

田忠信至此大夢方醒,痛不欲生。

當是上得太大了,不但搭進去了他多年的辛苦積蓄,還使他背上了10萬餘元的債務。如此大的劫難,叫田忠信如何承受得了?他一連幾天捶胸痛哭,瘋了似的跑出去尋找,想找到那個騙子銀髮堂,將其生吞活剝了。可哪裡還能找到銀髮堂呢?銀髮堂就像一股惡風似的,捲走他的錢以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房東聽到這個訊息,向他逼要所欠的半年房租。雖說半年的房租不過3000多元,但田忠信為了湊夠那60萬,把身上零用的錢都放進去了,如今他身上一文不名,幹看著沒法打發難纏的房東。

昨天晚上,田忠信好容易才把房東敷衍走,但他徹夜未能成眠。他哪裡還有心思睡覺啊,他想了一夜自己該怎麼辦。想到要到全國各地去找那個騙子,可他手裡一分錢都沒有,沒有路費,如何出行?想到去法院告狀,可連要告的人在哪裡都說不上來,法院又怎麼能受理?想到回家裡去,弄點錢,從頭開始,等有了錢再去找那個騙子,再出這口惡氣,可一想到兩手空空回家,感到沒有顏面面對妻子。何況,家裡的錢都讓他拿出來了,哪裡還能弄出錢呢?他越想越感到絕望。後來他甚至想,要是還有一個像他這樣傻的人,他索###也做一回騙子,這麼大的世界,為什麼要讓他一個人受騙,要讓他一個人這樣遭殃,這樣痛苦呢?

田忠信想逃脫房東的糾纏卻沒有逃脫得了,當他開門出來的時候,房東早已在門外等著他了。

房東遞給他一張單子說:「你看我們今天就了結了好不好?到今天為止,是半年零八天沒有交房租,總共是3133元。你要有錢,就按這個數交了,我們算兩清了。你要真沒有錢,就用屋裡那點爛東西頂了。要真論價,你那點東西是值不了那麼些錢的,我只好認倒霉了,反正從今天起,我是不能讓你繼續在這裡住了。」

田忠信看看那張單子後,只好簽了字,扔下,離開了。

早晨燦爛的陽光從藍盈盈的天上灑下來,把這個本來就很美的城市照得更加絢麗多彩。錯落有致的高樓大廈在陽光裡顯得那樣挺拔莊重;一片片綠地鮮花,被陽光沐浴得異常的鮮麗;大街兩旁的梧桐樹,在路面上羅織成斑斕有趣的圖案,隨著一陣晨風吹來,那梧桐還發出嘩啦啦柔聲的歡笑。靜休了一夜的城市,又開始了她熱鬧而又繁忙的一天。街面上車流如水,行人的腳步匆匆,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喜悅的笑容。

唯獨田忠信是個例外。他活像個霜打了的茄子,腦袋耷拉著,臉變得又黃又瘦,彎著腰,本不高的個兒顯得更加矮了。往日他走在街上,最愛看周圍的景緻,今天他似乎一切都看不見,看不見燦爛的陽光,看不見挺拔的高樓,看不見斑斕的鮮花,也看不見車流和行人。他只看見自己的悲慘,自己的憤怒,自己的無奈。

他毫無目的地走著,心裡別提有多麼難受,多麼灰暗了。他清楚地知道,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口袋裡沒有分文,只有個手機,還因欠費已被停用了。他該上哪兒去呢?沒有了事業,沒有了住地,就是回家,連買車票的錢也沒有啊!

他真想仰天大喊大哭一場,可又怕大家知道以後,不但不同情他,還會笑他是個白痴,罵他活該如此。他想,這樣痛苦地活著還有什麼用?又如何能夠活得下去呢?不如撞到哪輛車上,撞死算了。

這樣想著,他真就撞上去了,只是沒有撞死,倒撞開了一個叫他心動的門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