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鯨吞洋船大鱷

帝國滄桑 李德林 第2頁,共2頁

英美的洋鬼子這一次很生氣,指責輪船招商局是「既向旗昌輪船公司挑戰,也向太古輪船公司挑戰」,給兩家大鱷「添了不少麻煩」,法國等人行為激怒了英美人,這些原本是競爭關係的洋鬼子,這下子開始協調行動,「共同研究對付招商局的辦法」。商業上的競爭無非就是壓價,現在各行各業降價是其擠壓對方的殺手鐧,資本實力雄厚者多為最後的贏家,當然價格戰也是雙刃劍,殺跌三千,自傷八百。招商局的輪船一開進哪一條航線,只要有旗昌太古的船,他們就開始降運費,這一降可不是一點半點的,洋鬼子下手狠,一下子就降價半分之五十。北洋航線對於李鴻章來說這就是自己的地盤,旗昌輪船欺人太甚,價格從之前的每噸七兩降到三兩,沒過幾天又降到一兩。在中國的商戰價格戰史上,這樣的跳樓大降價可為開歷史之先河。

旗昌當時十七艘輪船,跟招商局的八艘相比,單打獨鬥未必能全勝,而太古輪船有四艘,旗昌決定跟倫敦的太古聯手。旗昌太古兩家擔心口頭的約定不能夠同心協力制約招商局,在1873年的7月,兩家公司正式簽訂合約,「確定了真正合作的辦法」,降矛頭一直對準了輪船招商局這個「不可輕視的對手」。真他媽的欺人太甚,這兩個洋鬼子集團約定「凡他公司有同日走者,必與之爭拒」,洋鬼子所說的他公司就是專指輪船招商局,哪怕就是「大為自損」,也要跟輪船招商局幹到底。旗昌、太古還聯合怡和輪船等公司結盟,甚至在長江航線達成「議和行事」,這些之前一直對打的洋鬼子這一次坐下來結盟,公開宣稱「不許別公司同行」。這樣一來旗昌盟軍的輪船數量超過三十艘,完全處於壟斷地位。在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洋洋天朝竟然沒有我子民行走之域?

「迅速把江海航線的外船擠出去」,李鴻章在輪船招商局成立之初的豪言壯語簡直就被旗昌這一幫外船給羞辱了。李鴻章很生氣,給唐廷樞他們找來苦口婆心地教育,在戰場上打不過洋人的長槍大炮,在商場上還不信幹不掉這幾個小鬼子。李鴻章要唐廷樞等人儘快拿出一個跟洋鬼子競爭的策略。唐廷樞也是帶著身家來到輪船招商局的,讓旗昌太古這一幫孫子繼續折騰下去,肯定要重蹈朱其昂老爺子的覆轍。唐廷樞跟徐潤一合計,先給輪船招商局的股東、員工們打氣:「至生意之把握,其可敵洋商者有三:我船有漕米裝運,洋商全恃攬載,一也;我局經費、棧房、辛工、輪船、用度、駁船、扛力均較洋商撙節,二也;以本國人攬本國貨,取信易,利便甚,三也;三者足敵洋商,寧慮行之窒礙乎。」唐廷樞說得比較繞口,其大意就是說,同志們,我們現在有三個先天性條件,那是洋人根本就不具備的,漕糧、軍運、官運這些都是朝廷撥給我們的,不愁沒有運輸資源,而我們的倉庫人力等等成本比洋鬼子的低的多,還有我們的商人絕大部分還是愛國的嘛,江浙、閩粵的客商,他們都願意讓我們來運輸,這三條洋人都不具備,還想跟我們玩?可能嗎?

不可能,旗昌的船多,但是都是舊式木質輪船,而盟軍太古都是新式鐵質輪船,在聯手太古的同時,旗昌其實也是在為太古打工,太古的船隻數量上,兩家聯手打壓輪船招商局不過是想獨霸中國航運權。旗昌在跟太古合作的過程之中問題開始暴露,太古的船質量高,即使降低運費還能撐一撐,旗昌的木船在降低運費後,人力成本、維修成本越來越大。在1871年公司淨利為九十四萬兩,到了1872年就下降到五十二萬兩,到了1873年跟招商局交鋒的這一年,利潤更是直線下降到十萬兩。在交鋒最為激烈的長江航線,旗昌更是出現大量虧損。股價也由每股二百兩一路下跌,到了1873年這一年股價下跌到一百四十兩,隨著公司業績的下降,旗昌的中方股東們開始失去信心,尤其是美國的南北戰爭已經結束,中國再也不是美國人眼中的黃金滿地的天堂,旗昌的創始人坎能亨向公司股東提出建議將公司賣掉,將資金抽回到美國本土。

坎能亨腦子一熱的建議,導致旗昌的股價稀里嘩啦的下跌,最低跌到每股六十兩的價位。旗昌曾經併購過寶順洋行,招商局會辦的徐潤之前正是這家洋行的大買辦,就在唐廷樞瞄準徐潤,並拉徐潤入夥招商局的1873年,旗昌的大股東之一f.b.富士這哥們不懂中國國情,還三番五次地邀請徐潤擔任旗昌的買辦。已經身為四品道員的徐潤怎麼可能放著官商不當,要跟你洋鬼子幹,並且旗昌的盈利能力遠遠沒有太古,更是無法跟具有漕運、軍運、官運等運輸壟斷資源的招商局相比呢?降價對於招商局來說算什麼?旗昌利潤的下降、股價的下跌給了唐廷樞與徐潤這兩個大商人一個逢低吸納的絕佳機會。具有獲取旗昌內幕訊息的徐潤將旗昌即將出售的訊息告訴了唐廷樞,旗昌出售就目前的形式分析,太古雖然船質不錯,但是規模還是很小,不足以吞下旗昌,再說已經全面使用鐵質船的太古也不願意買木質破船,而怡和僅有八艘規模,全靠買辦商人以及國際資本,要想演繹蛇吞象的併購也是不現實的。

徐潤跟唐廷樞在一個茶館裡經過一番的推理分析,目前旗昌的最大對手莫過於招商局,李鴻章手下的紅人盛宣懷在政界哥們不少,到時候向官府拆借一點銀子,招商局併購旗昌就成問題。別看現在旗昌的股價在六七十兩左右震盪徘徊,一旦招商局出手併購,有大清朝廷督辦背景,有唐廷樞、徐潤這樣的大商人,有漕幫黑社會背景的大股東朱老爺子,還有李鴻章的一秘盛宣懷,這一場併購可以說是規模空前,前無古人,開始中國企業併購國際大鱷的大門,有了財團、朝廷、黑幫、外資、行業龍頭這些概念,旗昌的股票在併購價格上怎麼也不會低於面值。兩人合計好了之後,花了十一萬多兩銀子,在每股七十兩的價位買入一千六百股,也成了旗昌的大股東之一。兩人偷偷地買股票沒有將這天賜發財的機會告訴朱老爺子跟中央領導人的機要秘書盛宣懷,這在上千年的封建社會,他們雖然都花錢買過官銜,但是他們還是沒有掌握政治的真正含義,在官本位的中國,兩種人不能得罪,一種是黑社會,一種是政客。在招商局招股之初,如果不是南洋跟北洋的政客鬥法,皇帝吃到嘴裡的肉怎麼可能吐出來,官商合辦怎麼可能修訂成官督商辦?不是為了從你們這些下賤的土財主身上刮銀子,怎麼可能輪到你唐廷樞跟徐潤?朱其昂朱老爺子是漕幫出生,南洋大臣何璟擔心漕幫起事重蹈太平軍覆轍,盛宣懷是李鴻章的一秘,何璟的南洋大臣位子被人給挪了,盛宣懷就是主謀,不將領導人身邊的人給拉下水,倒霉是早晚的事,更何況悄悄買旗昌這個招商局最大競爭對手的股票,導致旗昌股票價格迅速上揚到每股百元價位,並且最後讓招商局併購了旗昌,這豈不是讓招商局為自己的股票抬轎子接盤嗎?這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最早利用公司重組進行股票內幕交易案,這也為後來兩人悲滄出局埋下了禍根。

買完股票的徐潤跟唐廷樞就合計著讓招商局出面收購旗昌。這個時候徐潤唐廷樞雖然是招商局的大股東,但是要收購旗昌還必須李鴻章點頭,唐廷樞跟徐潤這個時候想起了盛宣懷,拉上盛宣懷這事兒就好辦多了。1876年8月,唐廷樞、徐潤、盛宣懷三人從上海趕到煙臺,向李鴻章「稟商歸併旗昌之事」,唐廷樞跟徐潤註定在跟政客打交道要失敗的致命基因就是不懂時局,官場之道是制勝的階梯,時局把握是制勝的先機,這個時候的李鴻章一肚子的火,雲南教案讓中英兩國屯兵煙臺,戰事一觸即發。左宗棠在新疆將阿古柏打的抱頭鼠竄的,這邊英國公使威妥瑪藉著雲南人打死幾個傳教士一直鬧過沒完,之前在天津已經數次要挾大清,如果不答應英國提出的全部解決條件,兩國就開戰,朝廷裡面紛爭不下,威妥瑪脾氣暴躁甩手走人了,這一走就跑到煙臺,調集了八艘軍艦,停泊於煙臺海面,對清政府進行威嚇訛詐,並指名要李鴻章到煙臺,與其進行最後談判。8月21日,李鴻章作為清政府的全權大使來到煙臺,李鴻章剛剛到,俄、美、法、德、奧以及西班牙等國駐華公使又跑到煙臺來避暑,公使們從來沒有這麼大規模齊刷刷到煙臺避暑的,李鴻章一眼看穿了威妥瑪的把戲,這是威妥瑪要仗著戰艦跟列強的捧場來訛詐大清。這個時候唐廷樞等人提出要收購美國老牌殖民航運航母旗昌,就是李鴻章同意,轉身美國人就會在背後給英國人上課,收購完美國的旗昌,接下來就該是應該的太古,李鴻章沒有心情也沒有功夫給這兩個土財主講政治,他們不懂。

過了一天,唐廷樞徐潤還是沒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又攛掇盛宣懷找李鴻章,李鴻章剛剛從海關街東海關稅務司公署二樓灰頭土臉地下來,在那地獄一般的樓上,各國公使跟狼一樣坐在旁邊看著李鴻章跟英國人談判解決雲南教案。這簡直就是將李鴻章架在火上烤,英國人要清政府向英國賠款、開放通商口岸、擴大英國的領事裁判權,英國人可以進入西藏等等,英國人的條件都答應了,美、俄、法、德等洋鬼子可是看著的,到時候大家都有樣學樣,大清帝國德土地、銀子還不讓這些洋鬼子給瓜分完了?李鴻章將官帽啪的一下扔到桌子上:「歸併、歸併,銀子哪裡來?他媽的英國鬼又要我們給他們賠銀子,明明是他們的傳教士在雲南先開槍打死了大清的子民,現在還讓我們賠銀子,你們說說,收購旗昌到底要多少銀子?」

唐廷樞這下子明白了,這老頭兒現在被英國人欺負了,但是旗昌現在業績不行,股價下跌,正是收購的好機會,現在招商局不收購,一旦讓太古動手了,招商局就更沒有機會了,尤其是英國人的那八艘戰艦開到上海去轉悠兩圈,到時候招商局的日子恐怕都很難過。「中堂大人,現在英國雜毛欺人太甚,一旦教案談判結束我們還沒有收購旗昌,我們到時候可能又要面臨跟英國人的太古競爭收購旗昌了。」唐廷樞這話是拿英國人來嚇唬李鴻章。在威妥瑪面前受氣的李鴻章正要找地方消火,唐廷樞等人不識時務,被李鴻章一通訓斥,最後瞪了這幾個傢伙一眼:「景星,你們想過沒有,收購旗昌意味著將來我們的主要對手就是太古?我們是有大批的漕糧軍運,可是我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漕幫的子民餓死吧?漕糧還要留一部分給他們運輸,我們收購了那麼多爛船,倉庫貨棧沒有那麼多業務,那樣就是閒置起來了。」李鴻章深知資金閒置佔用對招商局將來是多麼大的打擊。唐廷樞等人還要辯解,李鴻章火了「難以籌集鉅款」,沒錢,小鬼們還要我說什麼?

李鴻章這麼一說,招商局收購旗昌的事情就只能暫時放一放,旗昌原以為招商局在價格戰中自顧不暇,不可能收購,沒想到唐廷樞三人真到煙臺找李鴻章商量過,李鴻章放棄收購旗昌,這個時候旗昌的股價已經跌到每股五十多兩,坎能亨對旗昌慘淡的股價很失望,決定更換旗昌中國區經理,處理在華的資產。手握大量旗昌股票的唐廷樞跟徐潤手上的市值不斷地蒸發,兩人也是心急如焚,一旦坎能亨真的低價處理了旗昌,哥兒倆之前的投資可就損失慘重。徐潤通過旗昌的老熟人打探了一下訊息,旗昌長江航線的業務虧損越來越大,現在正是秋運高峰期,現在旗昌股票下跌的厲害,旗昌再進行價格戰,那麼留給旗昌的唯一選擇就是停業。「雨之,現在旗昌他們是想抬抬價,這樣一來逼迫他們停業的話,股價更加下跌,坎能亨急於想出手,只有招商局能接他這麼大的盤子,到時候股價怎麼也得回升到七八十兩一股。」唐廷樞不得不佩服地產商徐潤的韜略。

招商局在長江航線的航運業整天是來來往往,這個時候旗昌輪船老闆坎能亨坐不作了,如果再跟招商局這樣對著幹下去,到時候旗昌只剩下破船貨棧倉庫了,更賣不上價錢,早出手早在國內投資好一些。旗昌的經理找到中間商瑞生洋行經理卜加士達,這個卜加士達摸了摸招商局的情況,唐廷樞是大忙人,剛剛幫助福州的丁士昌將電報局搞好,從煙臺回來,李鴻章就給唐廷樞找了另外一個活,去開平挖煤去了。剛剛參加完科舉秋試的盛宣懷受李鴻章之命跑到湖北找煤,李鴻章正在籌劃搞一個產業叢集,煤炭、鐵礦跟煉鐵廠一個完整的現代工業產業鏈條,盛宣懷在湖北武穴勘探煤礦的時候,本來屢試不第的盛宣懷心情就不好,結果又被被當地的老鄉以破壞風水為由一頓臭罵,正煩著呢。朱其昂老爺子跟著兄弟朱其紹正忙著跟漕幫的人聯絡感情,重修就好,朱家兄弟將來還要在江浙一帶混飯吃,漕幫是不能長久得罪的。卜加士達掌握了一個更為驚人的訊息,唐廷樞跟徐潤都在低位買了旗昌的股票,現在招商局裡面只有徐潤一個掌握大局,只要搞定徐潤,旗昌併購的事情就基本沒有問題。

這個洋鬼子猴精猴精的,他權衡了一下招商局的人士關係,當初李鴻章擔心盛宣懷的家底不能吸引商人購買招商局股票,所以將盛宣懷涼在一邊,啟用了朱其昂,後來在天津共商公司章程的時候,盛宣懷知道自己的方案肯定要否決,沒有去天津,後來朱其昂搞不下去了,李鴻章依然沒有第一個重要盛宣懷,而是啟用了唐廷樞。唐廷樞為了推行招商局的工作,拉盛宣懷入夥,兩人的交情進一步深厚,盛宣懷入局招商局並沒有掌握實權,一直想搞出一點動靜讓李鴻章看看,所以他去了漢陽鐵廠,如果招商局能併購旗昌,盛宣懷是會辦之一,誰能說沒有盛宣懷的功勞?而徐潤也是唐廷樞舉薦,李鴻章舉報的四品道員,跟唐廷樞已經買有旗昌股票,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卜加士達給徐潤髮了一個帖子,約請兩人在租界的一個咖啡廳喝咖啡。徐潤快人快語,讓卜加士達報個價,受人之託的卜加士達開口就要二百五六十萬,旗昌雖然是急於出手,快瘦死的駱駝,總比招商局這匹馬大,很顯然這幫美國佬是想最後從招商局那裡敲一筆銀子。

「徐先生,旗昌要價之中包括輪船、碼頭、貨棧,很划算的,你們併購之後就是中國最大的輪船運輸公司,這對於你們來說是一筆非常划算的生意,只要談好了,今天馬上就簽約。」卜加士達聳了聳肩,「再說徐先生你也是看好旗昌的,招商局收購旗昌,你的股票就可以賺錢嘛。」徐潤一聽馬上就簽約,看來這個旗昌真是急得不行了,但是卜加士達這小子不懂事,居然用股票來威脅自己,徐潤呵呵一笑:「兄弟,你就別逗了,我是商人,購買旗昌股票是一種正常的投資,跟招商局沒有任何關係,你也少拿股票來嚇唬我,你們洋行那點唬人的把戲都是我多年前在洋行玩剩下的,談旗昌併購就談旗昌併購,別給我扯買股票那些閒淡。再說了,旗昌現在都快停業了,那破船還能拉回美國?坎能亨現在可是急於想抽身,將資金弄回美國投資的,再說我們買那麼多破船幹什麼用?擺在碼頭上參觀?有沒有搞錯喲?誰會來參觀,到時候來看我們笑話才是真的。」徐潤喝完了杯子中的咖啡,站起來拍了拍卜加士達的肩膀,「老兄,你別忽悠人了,你們這些洋鬼子,忽悠了我們大清國多少銀子,不就是仗著幾條破船嘛,現在不能用了就讓我們買?這是商場,不是黑社會打劫,二百五十萬兩,我看那坎能亨倒像個二百五,以後我們喝茶可以,這樣的蠢事別找我,傷和氣了大家朋友都沒得作。」

後來旗昌的行主一看卜加士達這下小子簡直就是亂來,一旦把招商局這一條路給堵死了,太古、怡和他們肯定不會買的,到時候真的就爛在自己手上了。旗昌的人親自找到徐潤,「自願減讓遷就」,旗昌的行主說,兄弟,我知道你是覺得價格太高,生意是談成的嘛,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嘛。其實徐潤跟卜加士達見面之後,由於唐廷樞以及盛宣懷不在,就跟局員嚴瀠通宵合計,不看看那些爛船,就看旗昌的碼頭貨棧的地皮,其「利益頗大」,就算二百五六十萬兩也是一筆劃算的交易。沒想到這一次旗昌的人親自出馬,就提出了價格好商量,徐潤一看也很痛快,我代表招商局只能出價二百二十萬兩,你們回去好好商量一下吧,行就回個話,不行我們還是各做各的生意,價格戰也打了這幾年,我們有漕糧運輸,還能夠撐下去,你們我怕有點懸了,長江航線虧得一塌糊塗,就差叫娘了。旗昌一聽,徐潤這傢伙怎麼掌握了這麼多旗昌的內幕?看來這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主兒,於是答應考慮考慮。

洋鬼子很逗,當天下午就跑到徐潤的辦公室,畢恭畢敬地站在徐潤的對面,很客氣地主動報出一個賣價,二百二十五萬兩,這些洋鬼子看上去很有涵養,很有紳士風度的樣子,實際上摳門的不行。為了這五萬兩銀子,旗昌行主開始跟徐潤磨牙。「徐先生,你一直說我們的船破,你是搞地產生意的,我們的那麼多貨棧碼頭,這些可都是不動產,十多年前的上海還是一片荒蕪,僅僅一個小小的上海縣衙,你們大清國搞洋務,我們這些外國客商進入上海,你看看現在這房地產業務發展多塊?我敢斷言將來上海灘就是大清國同世界各國金融、貿易等對接的視窗,你看你們大清國都開始派留學生了,你們的皇帝肯定是非常希望變革的,國家變革經濟發展,地產長期持續的發展那是可以預期的。」徐潤何嘗不知道這些,如果不是看在旗昌擁有的地皮未來的價值,傻子也不會買這些破船呀。徐潤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旱菸,把對面的洋鬼子給嗆的差點眼淚鼻涕都給整出來了,沒辦法,中國人這臭毛病都幾百年上千年了,這個毛病總比洋鬼子的鴉片好。徐潤的煙終於抽完了,在桌子腳磕了磕菸袋,半天才抬起眼皮子:「我們也別那麼磨嘰了,我最多再新增兩萬兩,如果行,大家就繼續談,不行我也就無能為力了。」

旗昌行主一看,徐潤也不是跟自己開玩笑的,兩人就這樣達成交易,徐潤以招商局會辦的身份跟旗昌商議,「三日之內,即成草議」,並決定「先付定銀兩萬五千兩,令給憑信,定訂先交銀百兩,其餘分期陸續付解,商定大略」。定金兩萬五千兩交付之後,徐潤並分兩路,一路是派專人去請唐廷樞回上海,自己拿著旗昌給打的定金條子,親自去武漢。盛宣懷一看徐潤從上海匆匆忙忙趕過來,肯定有大事。徐潤還沒有來得及喝上盛宣懷的茶,快速從衣兜裡掏出定金條。盛宣懷一捋條兒上的字,說:「雨之兄,你他媽這事都定下來了,還跟我說什麼呀,不過有一點我要提醒兄弟你,買旗昌的錢不會像中堂大人說得那樣難籌集,但是你想過一個現實問題沒有,一旦我們收購了旗昌,我們的船隻可就要翻一翻,旗昌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運費太低,並且貨源得不到保證,你說我們買過旗昌,那些船運什麼?停在碼頭也是要損失銀子的。」

徐潤知道現在如果盛宣懷不同意的話,這一樁買賣遲早要黃,那兩萬五千兩訂金肯定自己要掏腰包,還有旗昌的股票肯定還要繼續下跌,那樣一來自己就虧大了,不管盛宣懷同意還是不同意,先弄回上海再說。徐潤樂呵呵地一拍盛宣懷的肩膀:「我說兄弟,當初我們一起去煙臺的時候,可是說話收購旗昌的,那個時候旗昌的資產狀況還沒有惡化到現在,現在旗昌走到變賣的地步,這不正是當初我們要的效果嗎?否則我們在長江航線的努力都白費了。旗昌後來委託了卜加士達找賣主,說幾天之內準備賣出去,我跟嚴瀠一合計,就是地皮也能賺錢,就在我們洽談的過程中,旗昌的人揚言要賣給資本雄厚的公司,我當時擔心一旦旗昌的資產被太古怡和他們兼併了,我們招商局那可是剛滅掉狼,後門就進了虎,所以我就以會辦的身份跟旗昌約定,並且繳納了訂金,草約還沒有簽訂,所以我想請你們回上海好好地商量商量,景星已經在趕往上海的途中,就等老兄你啦。」

當初去煙臺被李鴻章一頓數落,現在徐潤已經自作主張交付了訂金,盛宣懷完全可以一推六二五不認賬,但是這筆買賣真讓徐潤他們做成了,自己可能就真的只能是李鴻章安插在招商局的眼線,要想有更大的作為就有點難度。回上海,盛宣懷跟張之洞打了個招呼轉身就直奔上海。沒想到唐廷樞先到一步,握住盛宣懷的手就一個勁地感嘆,徐潤做的這筆生意非常的不錯,招商局一定要找回八月份在煙臺失去的面子,怎麼說也不能讓太古把旗昌給併購了,只有招商局作到了一定規模,才能在航線上具有定價能力,太古他們才不敢獨霸航運權,這是李鴻章中堂多年的宿願。盛宣懷一看這陣勢,徐潤跟唐廷樞好像商量好了一樣,是的,奪回航運權是李鴻章多年的宿願,現在左宗棠在新疆節節勝利,一直主張海防的李鴻章如果能夠在航運權的爭奪過程中戰勝洋鬼子,其功勞不遜於戰場上趕走俄國老毛子,也可以為煙臺遭受英國鬼的侮辱找回一點面子。盛宣懷權衡利弊得失,這一次只有拿下旗昌,才能跟太古抗衡,才能為將來穩固自己在招商局的位子打下基礎,眼下唐廷樞、徐潤這兩個土財主可是等著自己去弄錢呢。

盛宣懷不得不佩服李鴻章的韜略,當初左宗棠為了跟李鴻章分庭對抗,在自己調任陝甘總督之前,將李鴻章的同門師兄,大英雄林則徐的女婿沈寶楨給舉薦到馬尾船廠,擔任福州船政大臣,這樣一來馬尾船廠跟江南製造局就形成了對峙的局面,後來何璟就希望沈寶楨站在自己一邊,形成南洋跟北洋抗衡的局面。何璟後來老孃死了,大清以孝治天下,沒辦法,何璟何大人也只有按照祖制丁憂去了,這一走,李鴻章就開始對南洋走馬換將,在左宗棠忙著在西北打仗的空擋,李鴻章將沈寶楨徹底拉到自己一邊,向慈禧老孃們兒舉薦沈寶楨,沈寶楨結束臺灣海防欽差的使命,出任兩江總督兼署南洋通商大臣,這個職務曾經湘軍領袖曾國藩幹過。沈寶楨在臺灣建設海防、開礦的時候,盛宣懷跟沈寶楨關係走的很近,關係很鐵,北洋連練餉銀子都拿出來了,所以只有靠哥們沈寶楨了。

1876年12月28日,盛宣懷、唐廷樞、徐潤三人進了兩江總督衙門。當時沈寶楨正臥病在榻,看著三個心急火燎的傢伙,沈寶楨有點疑惑,問盛宣懷:「杏蓀,你不是說旗昌經營面臨問題嗎?再拖一拖不是更好嗎?」盛宣懷一聽,看來沈寶楨是不明白洋人的規矩,於是耐心細緻地跟沈寶楨解釋,洋人以冬至後十日為歲終,在這年便是四天以後的十一月十六。旗昌洋行主管三年更換一次,現任的主管,任期到那一天為止。過了十一月十六,新任主管一到,重新談判,可能收購旗昌的價格就不是二百二十二萬兩,新來的主管完全有可能另集巨資,重整旗鼓,招商局便會遭受威脅,再說我們現在棧房碼頭都沒有,處處受制於太古、怡和,惟有乘機歸併旗昌,旗昌下面有我們華商入股的金利原始碼頭、棧房等,這些優良資產我們一旦失去,招商局要向奪回航運權的機率就很小。經過盛宣懷這麼一分析,沈寶楨覺得很在理,不斷地點頭,收購的錢呢?沈寶楨的僕人拿過痰盂,吐了一口痰後,沈寶楨一聲嘆息:「我說杏蓀,併購旗昌對於我們奪回航運權是很重要,可銀子是個大問題,銀子哪裡找去?景星挖煤都在想法通過發行股票募集銀子,現在併購旗昌可要兩百二十二萬兩,招商局的總資產也就二百一十多萬兩,還不及旗昌的規模呢。」盛宣懷本想打斷一下沈寶楨的話,沈寶楨沒有讓盛宣懷有說話的機會,心裡還是有些擔心英國的太古,幾個月前英國人就在煙臺欺負了李鴻章一番,「併購了旗昌後,怡和、太古傾軋復起,我們可能遇到更大的麻煩。」盛宣懷沒想到沈寶楨怎麼突然變得跟當年的何璟一個樣兒?這還是林則徐老英雄的侄子、女婿嗎?盛宣懷頗有先見之明,知道在航運方面唐廷樞徐潤是行家,所以今天來就帶上二位。唐廷樞跟徐潤開始了車輪戰術,輪流對沈寶楨講述併購旗昌的好處,擴大規模,擁有定價能力之後,才能從價格、運力等多方面跟洋鬼子的輪船競爭,才能奪回航運權。擔任過船政大臣的沈寶楨比何璟開化多了,當初自己的老丈人是有一隻鐵甲戰艦,也不至於最後鴉片戰爭失敗遠貶伊犁邊陲,差點給凍死了。對,收購旗昌。

錢呢?一陣激動之後,沈寶楨反問盛宣懷。錢對於眼前的三位來說,找錢的門道多,尤其是眼前有這麼一位位極人臣的兩江總督,也屬於國家領導人行列,跟李鴻章一樣同屬中堂大人級別,拽住沈寶楨,收購旗昌的銀子就基本不愁。這下子輪到盛宣懷上場了。盛宣懷拍了拍胸脯:「沈中堂,沈大哥,收購銀子有兩條路子,一條路子就是靠你老兄了,先給我們挪一點官款,不多,就一百萬兩,其餘的我們自己發行股票對外募集。」沈寶楨一聽,這小子為口不小,一百萬兩銀子才是挪一點,沈寶楨當然最關心的就是盛宣懷借用官款什麼時候還清,歷朝歷代因為賬目不清丟烏紗的多的是,由於挪用官款還不少殺頭的也比比皆是。盛宣懷跟唐廷樞等人一合計,官款不用白不用,一年是個借,十年也是個借,招商局併購了旗昌之後肯定資金暫時會緊張,那就十年吧。沈寶楨讓三人回上海後給自己寫一個詳細的書面報告,並將具體的籌款辦法寫清楚,這可是要給西宮太后上報的。

局終於做好了,沈寶楨渾然不覺。沈寶楨哪裡知道盛宣懷死纏爛打讓自己出銀子背後另有一個今天陰謀,左宗棠籌借的外國貸款基本搞定,左宗棠為了節省利息,將朝廷批准的貸款額度分了一下,逐批次的貸。左宗棠還有一個算盤,當年太平軍侍王李世賢攻佔蘇杭,杭州的府臺王友齡上吊自殺,整個江浙陷入極度恐慌狀態,尤其是商賈財路阻斷,不少人商賈的金銀珠寶、嬌妻幼女都被上帝派來的子弟兵給掠走了,自己快馬加鞭,帶著渾身鮮血的湘軍弟子從李鴻章的老家皖南一路殺來,將太平軍驅逐出杭州城,並擔任浙江巡撫,怎麼說自己也是閩浙一帶的父母官,鉅商胡雪巖又是送棉衣送大米的,自己要跟沙俄傀儡阿古柏最後決戰,江浙的這些子民們總不能幹瞪著眼珠子看著自己曾經的父母官帶著子弟兵們在西北捱餓受動,還要挨阿古柏的揍吧?江浙一直是歷朝歷代的錢袋子糧倉,商賈雲集,這一次那些大老闆土財主怎麼著也得想辦法接濟兩個銀子。就在徐潤帶著收購旗昌的訂金條兒找到盛宣懷的時候,盛宣懷以錢為由穩住徐潤,自個兒到書房立即快馬飛書李鴻章,接到書信的李鴻章趕緊回覆密信,一定要找到沈寶楨,沈寶楨跟左宗棠的關係比較微妙,尤其是在馬尾船廠的那一檔子事,一旦左宗棠逼著沈寶楨給自己打仗籌銀子,沈寶楨還真不能拉下臉,江浙的這些土財主又多,當年有救命再造之恩,加上胡雪巖一忽悠,左宗棠還真就能將江浙的銀子給忽悠到西北戰場上去,那樣一來左宗棠在西北的勝算就有了十分,到時成了大清帝國的西北門戶,自己調任沈寶楨分裂南洋勢利的苦心就全白費,旗昌一定要收購,這正是一個釜底抽薪的好機會。李鴻章受命盛宣懷,一定要蠱動沈寶楨從地方財政、鹽商、各埠商人籌措銀子,江浙的商人按照點人頭購買招商局股票,這樣一來江浙的銀子抽走一百多萬兩,等左宗棠伸手借銀子的時候,江浙的父老鄉親想幫助這位曾經的救命恩人、父母官大人都只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搞定沈寶楨,三人回到上海是通宵達旦地寫報告,到了30日這一天,招商局的書面報告就送到了兩江總督衙門,沈寶楨一看,他媽的,商人就是商人,無商不奸,借了朝廷的官款,還要徹徹底底地利用兩江總督衙門的公信力為招商局籌銀子。唐廷樞他們籌集另外一百二十萬兩銀子的第一條路就是勸令旗昌中的顧福昌家族等華商將其二十萬股本退出,轉投招商局。接下來的招術就全是打著兩江總督的牌子買股票,請兩江總督下令兩淮鹽運司,勸令兩淮鹽商購買招商局股票,按照登記在冊的鹽商測算,能有七十九點兒萬兩銀子入賬;還有下令各藩司各海關道隨時勸諭各商埠富商購買招商局股票。

12月31日,書面報告得到沈寶楨的全力支援後,招商局正式向旗提出了六項交涉條款。兩天後,也就是1877年元月2日,唐廷樞諭旗昌草簽了購買該公司產業的契約。第二天,旗昌給招商局發來了書面函件,詳細羅列了該公司出售給招商局的全部財產的賬目清單。十二天後的元月15日,旗昌輪船公司舉行股東大會,大會表決通過清理產業並提出了將財產出售給招商局的合同要求。就這樣,橫行中國內河沿海最大的殖民航運企業旗昌輪船被招商局收歸囊中,早年英美大使館降半旗致哀的顧福昌用於入股旗昌輪船公司的資產金利原始碼頭貨棧正式迴歸到大清帝國的懷抱。

很快,收到旗昌輪船公司股東大會決議的招商局傻眼了,在旗昌併購案的過程之中,一個巨大的陰謀正象一張大網向輪船招商局張開,旗昌、太古象地獄釋放出來的幽靈,讓招商局遭遇前所未有的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