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招股幕後博弈

帝國滄桑 李德林 第2頁,共2頁

李鴻章對朱其昂進行了一番激動人心的鼓勵,心情異常激動的朱其昂回到上海,在自己的廣昌號商號內開闢了一間辦公室,但是朱其昂坐在辦公室裡面怎麼看都覺得不是個味,自己代表的是政府,可是真正開賣股票的時候,怎麼就沒有一個商人投入銀子購買輪船招商局的股票。俗話說得好,賺錢不賺錢,攤子要扯圓,自己雖然是輪船招商局的籌辦負責人,連個旗號印章都沒有,那些一直跟洋人合夥成立合資企業的商人,怎麼可能相信自己呢?朱其昂趕緊給李鴻章提出,輪船招商局除了要懸掛大清王朝的龍旗,還應該有自己的旗子,朱其昂都想好了,既然是輪船招商局那麼一定要給跟水有關,還要代表生意興隆年年有餘,雙魚龍旗最好不過啦。當然,除了旗子,做生意按照西方模式,是需要公章的。很快總理衙門就致函兵部,旗子到手,公章因為屬於商局,朱其昂就自己到路邊刻章的地方刻了一枚公章。

招商的道具都準備齊備,朱其昂決定重新找一個獨立的辦公場所,這是代表朝廷的面子問題。很快朱其昂在上海洋涇浜南永安街租了一套房子,對房子裝潢一番,輪船招商局的旗子掛在大清王朝龍旗的旁邊,迎風招展,很是氣派。朱其昂叼著大煙鬥,給阜康錢莊的大老闆胡雪巖以及清美洋行的買辦李振玉各寫了一封請柬,邀請二人到輪船招商局的新辦公室參觀做客。李振玉是朱其昂的老朋友,很快就到了朱其昂的新辦公室,望著裝潢氣派的房間,李振玉倒吸了一口涼氣,輪船招商局是官商合辦,朱其昂裝修辦公室肯定都花銷了不小的一筆銀子,照這樣的運作,輪船招商局遲早要給敗光。

胡雪巖正忙著跟德國、法國的商人洽談生絲貿易,還有就是幫助左宗堂摸底德國人的槍炮行情,沒有時間搭理朱其昂。朱其昂深諳官場商場之道,胡雪巖的生絲生意在江浙出於壟斷地位,外國人對其都要敬重三分,只要胡雪巖掏銀子入股,輪船招商局的股票發行就容易的多,江浙的商人還不排隊購買股票?朱其昂再給胡雪巖寫請帖,胡雪巖看了看請帖,很是無奈,最近左大帥在信中說要在西北用兵,俗話說大炮一響,黃金萬兩,打仗事實上就是打銀子,朝廷根本就沒有撥銀子,沒有銀子怎麼打仗?左大帥有了銀子才能早點打勝仗,才能早日回到內地,那樣自己的生意也才得到左大帥的更多支援。鎮壓回民平滅捻軍,左大帥已經花了自己不少銀子,現在俄國人玩陰招,招了阿古柏這麼一個傀儡來騷擾新疆,一直沒錢的左大帥現在屯兵嘉峪關遲遲不能進剿,為了支援一直支援自己生意的左宗堂左大帥,胡雪巖已經從自己的整個阜康集團抽調了不少銀子購買棉衣棉褲等軍需品支援左大帥,但是阿古柏有俄國人支援的長槍大炮,左大帥總不能用大刀片子跟阿古柏的軍隊開戰吧,那樣無疑是用身體堵大炮,不成肉泥也得成肉塊。現在朝中李鴻章因為與慈禧太后的父親是老鄉,所以成了慈禧老孃們的身前的紅人,江海關的關稅銀子一直被李鴻章拖著,原本是給左宗棠的軍費,可現在就是不給左宗堂,李鴻章給慈禧太后出了一個點子,讓左宗堂向各省收要協餉銀,連年的戰爭,各省都如同骷髏一般,根本收不上來銀子。胡雪巖給左大帥支了一招,向洋人借款買槍買炮,但是這個必須慈禧那個老孃們同意,這個時候朱其昂三番五次給自己請帖,如果自己不去會會這個李鴻章欽點的輪船招商局負責人,朱其昂在李鴻章面前說兩句,向洋人借款的事情肯定泡湯,先穩住朱其昂拿到慈禧太后以及總理衙門准許用各省協餉銀以及海關稅收作抵押向外國銀行貸款的批文再說。

朱其昂見大商人胡雪巖親臨輪船招商局辦公室,滿面笑容地走到門口迎接,上前一把握住胡雪巖的手:「胡老闆,稀客稀客。」朱其昂一邊迎著胡雪巖,一邊衝著裡屋的弟弟朱其紹吩咐道:「其紹,趕緊給胡老闆泡上好的碧潭飄雪。」胡雪巖一臉歉意地說:「雲甫兄客氣了,最近實在太忙了,你也知道現在西北俄國人不老實,小動作多,左大帥準備在西北用兵,俄國人從康熙朝就跟我們作對,這麼些年來俄國老毛子越來越厲害了,火氣精良,一旦開戰,可以想象我們的子弟兵們在戰場上那個慘呀,朝廷又沒有銀子購買槍炮,過冬的棉衣都只能靠捐贈,我們總不能讓年輕的小夥兒活活凍死在戰場上吧,左大帥一直寫信讓我購買槍炮,購買槍炮可不是購買生絲,出手就是上百萬兩的銀子,我現在整天是東奔西跑找銀子,一回到辦公室,看到雲甫兄的請柬,還是兩份,馬上就趕過來,辦輪船招商局是富國強民的大事,再怎麼緊,就是勒緊褲腰帶也要為朝廷作貢獻呀。」

朱其昂一聽胡雪巖的話,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踏實了,沒想到胡雪巖竟然如此爽快,不愧為江浙鉅商。「胡老闆,李中堂籌劃招商局就是要奪回航運權,富國強民,朝廷已經將二十萬串錢劃撥到賬戶。」朱其昂微微一笑,「之前很多老闆受不了朝廷的苛捐雜稅,紛紛依附洋商名下,洋人是無利不起早,連年故意將賬面作虧損,這一次中堂大人就是希望通過這種朝廷跟民間合辦的方式,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跟洋人在航運權上競爭,即使跟洋人發生什麼糾葛,也有我們朝廷出面調停,不會影響到商人的利益嘛。」胡雪巖一聽,冷冷一笑,但是臉上還是作出一副很感激的樣子:「航運權本是我天朝上國所有,作為帝國的子民,跟朝廷一道齊心協力是理所當然,雲甫兄,中堂大人委你重任,我們都屬江浙相與嘛,我胡雪巖怎麼能不支援呢?」

「胡老闆爽快之人,雲甫先謝過了,雲甫還有事情想冒昧問問胡老闆。」朱其昂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胡雪巖的阜康票號已經在全國各地開有分號,當年左宗堂在馬尾一片荒蕪的海灘轉悠的時候,發現那裡竟然是可修築造船廠的好地方,但是手上沒有銀子的左宗堂給胡雪巖一封書信,胡雪巖就帶著銀子到福州開設阜康分號,左宗堂親自出息開張剪綵典禮,福州的商家紛紛將銀子存進了阜康,左宗堂也得意借出鉅款籌建馬尾船廠,馬尾船廠後來遇到財政撥款不到位,都是通過阜康拆解銀子補充流動資金。這一次胡雪巖如此痛苦答應購買輪船招商局股票,如果僅僅招胡雪巖作為一個股東,那就太浪費資源了,拉胡雪巖入夥共同籌建輪船招商局,讓胡雪巖將輪船招商局當成自己的事業,將來輪船招商局有急需銀子的時候,阜康票號也能隨時保證資金的供給。

胡雪巖見朱其昂吞吞吐吐,就知道這個漕幫老小子心裡在打阜康票號的算盤,胡雪巖有一個小妾的哥哥就是漕幫裡面的大哥,對於漕幫這些人的一言一行那簡直就是了如指掌。胡雪巖呵呵一笑:「雲甫兄,有什麼你儘管吩咐,我胡某能辦的事情一定盡心盡力。」朱其昂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胡雪巖兩眼,搓了搓手說:「胡老闆,我知道從打太平軍到剿滅捻軍,你這麼些年一直忙著幫助左大帥籌錢籌糧,自己還有一大攤子的生意要做,現在左大帥正是需要你的時候,我原本想請你也參與到輪船招商局的籌辦之中,但是細細想來覺得不合適。」胡雪巖一愣,很快又打起哈哈啦:「雲甫兄,你這是看得起我胡某,左大帥打仗重要,籌辦輪船招商局也重要嘛,我們有了自己的船,漕糧什麼的都自己運,還可以攬客載物賺取銀子,那樣一來我們打仗也就不用老是跟外國人借銀子嘛,眼下最要緊的也就是朝廷批准跟洋人借款,我就能替左大帥買槍買炮,別的事情就沒有什麼比籌辦輪船招商局更重要啦。」胡雪巖心裡在盤算著,自己跟朱其昂的見面,朱其昂肯定要跟李鴻章彙報,這個時候自己積極一點,李鴻章不在慈禧太后面前對向洋人借款刁難,也許還能說上兩句好話,至於之後掏不掏銀子購買輪船招商局股票,還要仔細斟酌,尤其是李鴻章劃撥到輪船招商局的那二十萬串錢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還沒有搞明白,在沒有搞明白之前穩住朱其昂就穩住了李鴻章。

朱其昂的書生之見哪裡看的明白鬍雪巖這個票號夥計出生的把戲,將江浙紅頂商人、左宗堂的財神爺胡雪巖入股招商局的事情向李鴻章彙報了。李鴻章一聽有點不對勁,當年左宗堂收復杭州的時候,就是胡雪巖送糧送草的,胡雪巖有今天的家大業大,沒有左宗堂的支援那是不可能的。不說遠了,就說福州的阜康票號,不是當時身為閩浙總督的左宗堂親自參加剪彩儀式,相與們第一天不能拿著幾十萬兩銀子到阜康去奏份子扎場子,福州的阜康票號就壓根開不起來,左宗堂嚷嚷著要搞的馬尾船廠那個時候也就不可能從阜康借出銀子來開張。李鴻章細細地琢磨朱其昂彙報關於胡雪巖的情況,左宗棠的帳下紅人胡雪巖為什麼那麼痛快答應購買招商局股票,左宗堂要將十萬大軍開進新疆,靠胡雪巖在國內已經實在籌措不到十萬將士所花的銀子了,這傢伙眼睛真夠毒的,提出了用上海江海關的關稅作抵押向洋人貸款。堂堂天朝向洋人借款這可是第一遭,李鴻章猜摩到慈禧太后的心思,這個女人現在猶豫到底批不批左宗棠向洋人貸款打仗的摺子,慈禧太后是個報復心很強的女人,當初八大臣肅順因為送禮跟送給皇后的不一樣,這小寡婦就聯手老情人將八大臣給全部弄死了,現在左宗棠左一份奏摺,又一份快報的,天天在嚷嚷收復新疆的重要性,這個女人還是很擔心新疆之後內蒙古失守的,慈禧太后的個性註定有可能要左宗堂跟沙俄老毛子幹到底。李鴻章派自己的第一秘書盛宣懷摸了摸胡雪巖的情況,發現胡雪巖這小子心狠手黑,名義上幫著左宗堂籌錢籌響買槍買炮,實際上六十兩的炮彈,胡雪巖硬是向左宗堂開價三百兩,左宗堂在前線等米下鍋,只有忍著,既然胡大財神這一次利用借款摺子靠上來,何不牢牢地拴住呢?

李鴻章給朱其昂指點迷津,胡雪巖是一個收爛賬的小夥計出生,在理財方面絕對是一把好手,無論是當年任杭州糧道坐辦還是現在左宗堂的後勤大總管,這傢伙總是能想方設法弄到錢,這一次居然開口向洋人借款,胡雪巖就是摸準了慈禧那個老女人的脈,這一次北洋的人可以作一個順水人情,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兩句順口話,胡雪巖一定會感激北洋的人,往招商局掏銀子肯定不在話下。李鴻章語重心長地對朱其昂說:「雲甫啊,胡雪巖跟你說的可能只是一個緩兵之計,不過他跟左大鬍子也不是鐵板一塊,你想想辦法,留住胡雪巖。」朱其昂一聽就明白了。很快就朱其昂就找到了胡雪巖,非常謙虛地說:「胡老闆,你看我一介書生,雖然家裡也搞過沙船,這一次辦輪船招商局不是搞沙船,是一門生意,這方面你胡大老闆是我的老師了。」

胡雪巖這段時間收到過一封信,是左宗堂發來討論火炮價格的,希望能將價格降一降,加上之前左宗堂在蘭州搞製造局的裝置等基本都是胡雪巖一手包辦採購,胡雪巖也從中收取高額回扣,左宗堂有一種被胡雪巖當冤大頭耍的感覺,加上這一次為了準備跟俄國人打仗購買軍火的價格奇高,胡雪巖明顯感覺到左宗堂對自己的不滿,於是開始盤算起腳踩兩隻船的小算盤,答應了朱其昂的請求,購買輪船招商局股票,參與輪船招商局的籌建工作。朱其昂非常的高興,李振玉見胡雪巖答應掏銀子買股票,當初李鴻章可是邀請自己也參與籌建輪船招商局的,朱其昂就是再怎麼官僚,也還是先認購一部分再說吧,也跟著胡雪巖在朱其昂那裡進行了登記,銀子嘛,等公司抽出現銀再補上。胡雪巖李振玉兩人這樣帶頭開空頭支票,一下子倒是吸引了不上上海商人,估計有十萬兩銀子的認購。

胡雪巖的空頭支票一開出,李鴻章心裡有點底,就對來京彙報成果的朱其昂吩咐道:「雲甫啊,你回去了馬上就去江南製造局跟馬尾船廠調撥船隻,馬尾船廠可能因為經費問題,租用也行,免得馬尾船廠到時候將資金問題推給輪船招商局。」朱其昂屁癲兒屁癲兒地跑到上海,發現船廠根本就沒有船,吳大廷等人一看朱其昂一通嘲笑沙船漕幫還要自掘墳墓,壓根就沒有立即動工建造輪船招商局所需要的輪船,理由很簡單,財政沒有撥銀子。李鴻章一聽肺都快氣炸了,現在看來吳大廷完全跟何璟站在一邊。生氣歸生氣,吳大廷沒有銀子的確造不出輪船來,李鴻章讓朱其昂催胡雪巖等人交銀子。為了能讓胡雪巖掏銀子,李鴻章不得不在慈禧太后面前幫助胡雪巖的貸款申請說話,很快拿到慈禧太后批准向洋人借款的摺子,胡雪巖就開始打起了太極:「雲甫兄,你看我們剛剛從外國銀行貸款,槍炮還沒有買,左大帥在新疆可是等著我們的槍炮的,就在昨天,洋人還沒有等我說槍炮的事情,就問我是不是在籌辦輪船招商局,我當時沒有反應過來,那些洋鬼子一直默默唧唧的,後來德國的中介商說了,如果我胡雪巖買了輪船招商局的股票,有三個選擇,一個就是我將股票抵押給他們,他們賣給我們槍炮,還有一個就是不抵押,他們不賣槍炮,還有一個就是不買股票,賣我槍炮,你說這些狗日的,不是逼我掉腦袋嗎?我聽說帝國的企業股票賣給洋鬼子視為通敵,唉,我想買股票呀,可是左大帥打仗是為了我大清江山,不買回槍炮,慈禧老佛爺下了那麼大決心將老毛子趕出新疆,一旦西北戰事出現什麼問題,那就不是掉腦袋那麼簡單呀,雲甫兄,我難呀。」

抵押招商局的股票?怎麼可能?總理衙門可是三番五次地強調,輪船招商局的股票只能華商持有,凡是賣給外商者,通敵論處,那可是要殺頭的。朱其昂這下明白了當初李鴻章的擔心,看來胡雪巖真的就是拿入股輪船招商局作為換取向洋人借款的籌碼,還玩的是虛的。臨走的時候,胡雪巖還抓住朱其昂的手,異常誠懇地說等買完槍炮,一定入股。朱其昂長嘆一聲,只有跑到李鴻章跟前彙報。李鴻章嘩啦一甩袖子:「這個小跑堂的居然耍手段耍到我的頭上。」胡雪巖不拿出銀子,上海灘其他商人也拖著靜觀其變,李鴻章一咬牙,申請向戶部撥借直隸練響局存放的制錢二十萬串,作為設立輪船招商局的股本,「以示信於眾商」。李鴻章從自己地盤拿出了練響銀子,這個時候還是沒有人交銀子買股票,李鴻章很是納悶,辦輪船招商局是拯救我大清王朝,為國為民的大事,政府都掏銀子了,商人為什麼不掏呢?難道真是唯利是圖?

一個可怕的而又直指要害的說法在商人之中流傳,說李鴻章從直隸拿出的錢實際上根本就不是政府掏出的商股銀子,而是政府借給輪船招商局的借款,扣除利息手續費什麼的,只有十二點三萬兩,就這麼一筆銀子,利息還賊高,年息七釐,跟洋人銀行的借款利息差不錯了,政府的拿出銀子只收官方利息,根本就不負責公司的盈虧責任,這筆錢借款期三年,現在上海沒船,福州沒船,輪船招商局要麼從洋人手裡買船,要麼自己造船。在太平軍叛亂的時候,宋晉就提出了租界洋人輪船,結果曾國藩等人擔心買洋船不懂技術會被洋人控制,現在洋人控制中國的航運權,買船之後同樣存在這個問題,造船可不是一天兩天,一條沙船都要七八千兩銀子,馬尾船廠五年花了三百四十萬兩才造了六艘,一艘的成本在五十萬兩,直隸的錢還不夠一艘船的成本,三年之後船沒有造出來,那裡去還朝廷的借款?只要現在入股,將來朝廷逼還錢,這可是練兵的銀子,不還借款就有可能背上謀反的罪名,誰敢不還?可能將來朝廷會讓入股者傾家蕩產。之前已經公開宣佈官商合辦,原本就脆弱的政府信用經過流言這麼一傳,更沒有商人相信朝廷了。

流言猛於虎,不過這一切的說法都是現實存在的問題,朝廷打了幾十年的仗,已經沒有銀子了,左宗堂跟俄國人打仗都要靠借洋債,政府的這筆練兵餉銀雖說是三年歸還,說不定戰事一開,說還就得還。為了進一步做個表率,李鴻章咬咬牙,掏私人腰包,拿出五萬兩銀子,這可謂千古奇聞,身為領軍機大臣,一國的宰輔,為了推銷千百年來第一股,這一次可是下了血本。讓李鴻章感到欣慰的是,很快上海灘沙船主鬱熙繩老哥們拿出一萬兩銀子認購了一百股的輪船招商局股票。黑社會遭遇無恥的政府也是很害怕,這個鬱熙繩也是逼迫認購的,祖宗經過兩百多年的打拼,在漕幫積攢下來的家業到了自己的手上已經開始沒落了,尤其是太平軍造反,蘇杭的航線癱瘓了,上海等海路航線被洋人壟斷了,很早就死了老爹的鬱熙繩對漕幫事務是迴天無力,無奈之下也跑到江蘇海運衙門從政,還不錯,由於家業比朱其昂大,官職比朱其昂的委員高,是海運總董。鬱熙繩的入股在漕幫裡頓時掀起一場猛烈的沙船主對抗風暴。

朱其昂原本以為鬱熙繩的入股是件好事,大面積動員自己的家族,這哥們還讓鬱熙繩也動員鬱氏家族。兩人的舉動已經引發了漕幫的震動,群起詫異,沙船主對這兩人的舉動異常的憤怒,兩家的沙船生意都不斷遭遇到阻撓,即使中間有人被朱其昂說服,也應為懾於漕幫的勢力而悄然作罷。鬱家的生意跟朱家的生意越來越衰落,兩家跟其他沙船商人「竟至勢同水火。」這就是惹怒漕幫這個黑社會的嚴重後果。李振玉這個時候也提出了:「以眾論不洽,又經辭退。」茶販子李振玉的反覆讓李鴻章大為光火,作為輪船招商局章程的起草者之一這個時候撂挑子,承諾的入股現在不兌現反而走人,實在太不給李中堂的面子了。這個時候南洋大臣何璟再次從中作梗讓李鴻章不高興,原計劃是要撥運二十萬石漕糧給輪船招商局運輸,這一筆李鴻章為輪船招商局提前拉的業務卻讓何大人給蹶回去了,還特意給李鴻章寫了一封簡訊,內容的核心就是輪船招商問題很多,什麼都沒有整出來,二十萬石漕糧的運輸還是「緩辦」。

李鴻章決定殺雞給猴看,再不給何璟挪一挪,輪船招商局的事情恐怕就要整黃。畢竟何璟跟自己一樣也是國家重臣,李鴻章給何璟寫了信,要求何璟嚴加管束江海關這些頑固份子。清史稿穆宗本紀描述:「丙子,何璟憂免,以張樹聲署兩江總督。」事實上,何璟收到李鴻章那一封措辭嚴厲的信僅僅過了五天,老哥們就接到朝廷的聖旨,死了老孃的何璟按照規矩回鄉丁憂,事實上何璟的老孃早就死了,丁憂只是李鴻章要將何璟整走的一個臺階。吳大廷、沈秉成一看何璟都被整走,也就不再跟朱其昂丁丁相對。在中國官場千百年來打擊的重點是結黨營私,但是千百年來最為牢固的官場體系莫過於嫡系黨派,曾國藩當年對決太平軍靠的就是湘軍弟子以及湘軍擴散開來的淮軍、楚軍等嫡系部隊,李鴻章能走到今天,恩師曾國藩功莫大焉,尤其是在八旗當權的滿清王朝,政壇上沒有自己的一幫人,寸步難行。李鴻章這個時候出手,將自己的老部下張樹聲署兩江總督。李鴻章還是很擔心第二個何璟這樣的人出現,在張樹聲上任沒幾天,就接到李鴻章的書信,李鴻章在信中說:「倡辦華商輪船,為目前海運尚小,為中國數千百年國體商情財富兵勢開拓地步。」李鴻章還跟自己這位老部下,現在的張總督張中堂說出自己的決心:「破群議而為之。」

何璟丁憂去了,張樹聲張大人上臺之後,反對輪船招商局的絆腳石基本清理,朱其昂開始挽起袖子開始用直隸的練響銀以及李中堂的那五萬兩銀子開始買船,先花五萬零三百九十七兩銀子從大英輪船公司買了一艘載重一萬石的「伊敦號」輪船,後來又從利物浦、蘇格蘭、德國商人等買了三艘輪船,從浙江調撥了一艘「伏波號」輪船,準備為來年的漕糧運輸之用。尤其是張樹聲大人調撥的二十萬石漕糧需要通過海上運往天津,張樹聲大人給李鴻章拍了胸脯,只要輪船招商局的船可以運,再撥十萬石都是可以的,江南那可是魚米之鄉富庶天堂啊。朱其昂對輪船招商局想的太簡單了,以為買了幾條船,有了漕糧運輸這筆業務作底,輪船招商局就可以開張營業,其餘的商人就能紛至沓來。沒想到這一次向朱其昂開炮的是李鴻章的老同事,湘軍猛將劉坤一。

劉坤一在江西巡撫任上,這個打仗出身的都對朱其昂的經營看出門道了,指責朱其昂「既於外洋情形不熟,又於貿易未諳,買船貴而運貨少,用人濫而靡費多,遂致虧損」。劉坤一實際上就一針見血地指出別看朱其昂是沙船世家出生,對於新式輪船運業,根本就不懂,壓根兒一個外行。劉坤一可不是亂開炮,招商局第一屆的財務報表就反應出了問題,朱其昂購買的伊敦號同行業評估就多花了兩萬兩銀子,多花錢不少,這破船還忒耗煤,裝貨的量還很小,還有當時從蘇格蘭買的福星號,船艙容量小,根本就裝不了一點七萬石糧食。劉坤一嘲笑朱其昂跟外國人打交道是「表現低能」,根本就不會跟外國人打交道,「朱其昂及其同事同事顯然還不能發展其船運計劃。」

股票沒有賣出去,銀子先花了不少,張樹聲大人那二十萬石漕糧用輪船招商局這幾艘船運輸,不僅時間長,成本還非常高。朱其昂趕緊給張大人寫信,讓張樹聲別撥太多的漕糧,大單還是讓沙船運輸吧。面對劉坤一的指責,李鴻章給朋友的信中表現出幾分無奈朱其昂對於輪船招商局來說「非貞固正大之選」,但是李鴻章還是不想立即將朱其昂趕出輪船招商局,之前何璟說得沙船主的問題還是要考慮的,沙船主雖然抵制情緒,但是朱家在漕幫裡的影響還是存在的,留住朱其昂「取雉之媒,籠獸之囮」。李鴻章是想用朱其昂這一隻菜鳥來誘捕沙船漕幫這一群大獸。

李鴻章決定力挺朱其昂不惜以北洋大臣的名義「照會紳商,妥為勸募」,為此,李鴻章還從自己的地盤河間由兵備道丁壽昌派出同知林士志到上海幫助朱其昂招徠殷商,林士志之前受李鴻章的委託草擬過輪船招商局的章程,但是林同知對海運不是很熟悉,給李鴻章提交了一個關於朝廷拿出三十萬兩銀子籌建的粗糙章程,李鴻章對林士志的章程很不滿意,那個時候正好遇上曾國藩撒手人寰,林同知制定最早版本的輪船招商局章程也就不了了之。這一次再次被李鴻章委以重任,林士志是感恩戴德,一到上海就打著李鴻章李中堂的招牌公開允諾有錢的可以學學鬱熙繩「出資搭股」,有錢的富商也可以象之前的胡雪巖那樣「入局辦事」,但是朱其昂有了這樣的招牌支援,依然募股不力,十八萬兩股本讓李鴻章很生氣。1873年五月,林士志一到上海,就邀集怡和洋行的買辦商人唐廷樞、比茶販子李振玉更富有的中國茶王徐潤商洽接辦招商局,看在中堂大人李鴻章的面子,二人一進入輪船招商局就開始大勢清算朱其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