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絕命招商局

帝國滄桑 李德林 第2頁,共2頁

剛剛走進總督衙門,新疆的密報就傳來,說俄國人扶持的那個阿古柏在新疆秘密購買了大批的新式武器,可能南下蘭州。左宗棠一聽,頓時火冒三丈,阿古柏這小子膽子也忒大了,老子正想帶兵進入新疆剿滅他,他到瞪鼻子上臉了。左宗棠抓過新疆地圖,地圖還沒有開啟,京城八百里加急塘報就送來了,開啟塘報,左宗棠的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了。「真他孃的邪門了,阿古柏在新疆惹老子生氣,宋晉這老小子在京城給找麻煩。」左宗棠將塘報啪的一下給扔到案桌上,口裡還有些不乾不淨,「這幫蠢才,還用商議什麼?商議個屁,把馬尾船廠給關門了,到時候打起帳來宋晉那草包能上陣殺敵?」左宗棠旁邊的部下聽說過這個宋晉:「大人,宋晉好像在英法聯軍攻進北京的時候,還是外城的防務大臣呢。」「狗屁,他們防的好,英法聯軍能將圓明園給一把火燒了?」左宗棠的牙咬的錚錚響,宋晉這老小子夠陰毒的,明著說馬尾船廠三年花了三百四十萬兩跟當初預計的三百萬兩不符,超標了船卻少了十艘,平均每艘船的造價將近六十萬兩,言外之意就是馬尾船廠存在貪墨現象,貪墨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皇帝所不能容忍的重點處置案件,看來這一次宋晉是要馬尾船廠人的腦袋,那樣一來現在自己借款搞得蘭州製造局也就可能關門,這是一箭雙鵰的狠招。左宗棠提筆就給皇帝寫摺子,只要保住馬尾船廠,才能保住蘭州製造局。強調馬尾船廠「製造輪船,已見成效」,堅決反對裁停船局,左宗棠在摺子中歷數了馬尾船廠籌集資金的艱鉅,斷斷續續的資金供給大大地增加了時間成本、資金成本、降低了功效,馬尾船上存在福州花錢造船,他省免費徵用的局面,這樣將所有壓力壓到福州,這樣的執行模式違背了正常的經濟執行規律。

左宗棠一說話,沈寶楨的摺子也就到了皇帝的案頭上,沈寶楨當年看著自己的舅舅兼老丈人林則徐在廣州的艱難,那一種叫天天不應的無助是宋晉這樣的酸腐之人不能理解的,製造輪船是大清王朝「永垂不朽」的事業,「不但不能即時裁撤,即五年以後亦不可停,所當與我國家億萬年有道之長,永垂不朽者也。」沈寶楨還在摺子中提出了「間造商船」,這樣一來可以利用商船的收入貼補兵船的費用。沈寶楨不愧為高幹子弟,後來的南洋水師所用船隻大部分是馬尾船廠供給,如果以宋大學士的觀點無仗可打,無需造船的說法,此後的中法、中日戰爭,大清帝國的水師只能萵苣在高高的城牆之內,毫無還手之力,讓洋鬼子們一通暴揍之後,跟囚徒一樣乖乖地跟洋鬼子簽訂辱國條約,那樣的話,大清王朝裱糊匠李鴻章就真的沒有一點點談判的籌碼。

躺在病床上的大清帝國拯救者、一等勇毅候曾國藩給總理衙門寫了一封信,態度比較明確,「船局不宜停止」,在信中曾國藩認為船局應該查詢造船技術方面不足的原因,而不能斷然說因為技術問題就不造船,至於費用問題在節省的基礎上,想辦法籌措,而不能沒錢就是要關門。曾國藩在信中提出了一個解決辦法,馬尾船廠投入了幾百萬兩銀子,除了造兵船外,還可以造四五艘商船,平時租借給商人運貨,如果遇到戰爭,就調集來運兵。朝廷可以派熟悉商情、公廉明乾的人與商人交接,要作到言必信,讓利於商。當然這些商船還可以通過海路運送漕糧,這樣費用比沙船費用低,也可以奪回洋人壟斷的大清航運權。曾國藩還委派江南輪船操練的道員吳大廷與江南製造局道員馮焌光籌劃輪船招商事宜。非常遺憾的是,曾國藩很快就帶著跟李鴻章商定的謀定而後動,借力打力推動輪船招商事宜,奪回大清王朝航運權的遺憾撒手人寰。

曾國藩這封信讓宋晉深陷洋務派圍攻之勢,福州將軍兼管閩海關稅務的文煜站了出來公開支援宋晉,雖然不用馬上關閉關閉馬尾船廠,但是按照曾國藩的設想,將馬尾船廠的船租給商人,那就太可惜了。在文煜的內心,還是希望馬尾船廠關閉了省事,原因很簡單,沈寶楨整天按照當初馬尾船廠創辦朝廷下發批文,在閩海關稅裡酌量提用,文煜收來的海關銀子不斷地填進了馬尾船廠這個窟窿裡面,收銀子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文煜在上奏皇帝的摺子中非常無奈地說:「溯查閩海關自外國通商以來,歷年常稅皆為洋稅侵佔,續因沿途地方設卡抽釐,內地商貨又多附搭洋船報完洋稅,圖免節節厘金,以致常稅愈短。」尤其是作為福建閩海關「第一口岸」的廈門,損失更大。同治皇帝這個時候有點不明白了,曾國藩說將不打仗的船租借給商人可以賺取部分收入,貼補馬尾船廠的資金困難,文煜應該支援,怎麼他一邊說籌集資金困難,一邊又不願意將船租借出去呢?同治皇帝哪裡知道文煜的那點花花腸子,這期間各省已經開始奏請呼叫馬尾船廠的成船了,如果造船費用還是讓閩海關出,關了更好,如果不關門,不好意思,誰呼叫馬尾船廠的船,就要掏銀子購買,與其找人辛辛苦苦招商,還要讓利給商人,還不如直接賣給各省政府機關或者軍隊,馬尾船廠可以通過財政渠道直接劃款,多省事兒,同治皇帝看來大腦袋的智慧不及小腦袋的奸滑。

慈禧太后有點納悶了,曾國藩死後,李鴻章就一直沒說話,難道這個合肥老鄉真的贊成宋晉所說?一直被洋人開著戰艦給揍的心驚肉跳的慈禧太后做夢都想大清帝國擁有一支強大的水師,將洋鬼子統統趕出大清帝國的領域之外,以報洋鬼子嚇死自己男人的血海深仇。象李鴻章這樣的政治明星,帝國高階官員,智慧也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陷入喪師陰影之中的李鴻章一刻也沒有停止過謀定輪船、招商輪船的事情。上海灘跟太平軍大決戰血肉橫飛的的那一幕幕時時浮現在眼前,林則徐老英雄龍擱淺灘的那種彷徨與無助一直在自己的腦子裡幻化,現在恩師已逝,帝國的重任就落到自己的肩膀上,這個帝國跟一條破船一樣四處漏水,可惡的英吉利胖娘們維多利亞夥同西方鬼子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堅船利炮威逼大清,利用惡毒的貿易戰爭搞垮我大清的經濟。當年成立江南製造局給娃娃皇帝同治上書時認為:查治國之道,在乎自強。而審時度勢,則自強以練兵為要,練兵又以制器為先。自洋人購釁以來,至今數十年矣。迨咸豐年間,內患外侮一時並至,豈盡武臣之不善治兵矣。抑有制勝之兵,而無制勝之器,固不能所向無敵耳……。臣等每於公餘之際,反覆籌維,洋人之向背,莫不以中國之強弱為衡……。我能自強,可以彼此相安、潛懾其狡焉思逞之計。否則我無可恃,恐難保無輕我之心。設或一朝反覆,誠非倉促所能籌畫萬全。今既知其取勝之資,即當窮其取勝之術,豈可偷安苟且,坐失機宜?現在不能這麼狹隘了,武力可以敲開我們的國門,可以摧毀我們的城池,卻動搖不了大清王朝的根基,現在洋鬼子的商戰卻動搖了大清王朝的上層建築的經濟基礎,不僅僅要造兵船,還要造商船,奪回大清帝國的航運權,才能握住大清命運的咽喉。

上書,一定要上一道將宋晉駁斥的體無完膚,又要提出實際解決危機的書,讓同治皇帝,不,讓簾子後面的西宮慈禧太后徹底地明白停止造船的危害性,完全被我李鴻章的韜略折服。一直在悲傷中思考對策的李鴻章終於在6月下旬復奏,上《籌議製造輪船未可裁撤折》。這一份看上去是回覆皇帝令其商討是否停止造船的奏疏,實際上是李鴻章精心策劃的一份相當於現代股票發行的上市申請書草稿版,這份奏疏從國際國內、融資條件分析、申請股票發行等多個層面向皇帝進行了彙報,在千年封建帝國,這可是亙古未有,由中央核心領導人向皇帝申請發行股票,這份奏疏也來開了中國現代資本發展的序幕。在這份奏摺中李鴻章可為胸懷天下:合地球東西南朔九萬里之遙,胥聚於中國,此三千餘年一大變局也!李鴻章一針見血地指出,西方列強之所以能橫行中土、中國之所以受制於西方各國,就在於中國傳統的弓矛、小槍、土炮不敵彼之後膛槍炮,中國傳統的舟楫、艇船、炮劃不敵彼輪機兵船。堂堂天朝如何繼續維持天朝尊嚴,如何確保主權完整?就是守衛疆土,也要向西方學習,而謀求自強之道在於「師其所能,奪其所恃」,「若我果深通其法,愈學愈精,愈推愈廣,安見百數十年後不能攘夷而自立耶?」。李鴻章痛心疾首地告訴同治皇帝,宋晉一介書生,眼界太窄了,我們常常被洋鬼子所揍不僅僅是長槍大炮的落後,更重要的是經濟體制制約了我們的國家基礎的發展,洋鬼子在發動戰爭之前,運用了最新的商戰陰謀,將我們的國家拖入貧瘠的深淵,如果我們依然沉溺於馬背上的血與火,如果我們連看護國門的兵輪都不造了,我們面臨的就不僅僅是捱揍,而是我們的命運都會完全被洋鬼子給操控了。

同治皇帝聽著聽著冷冷一笑,千百年來最令人討厭的莫過於酸腐文人,朝廷讓他們讀書,他們最大的愛好就是鑽進八股之中尋找所謂的文人氣節,人人都想通過咬文嚼字名垂青史,還美其名曰文死諫,這些讀書人往往就是拿大話、空話唬人,往往皇帝還不能把這些人怎麼樣,殺了吧說你是暴君,不殺吧,不聽他們的話是昏君,聽了吧往往沒什麼用,這就是讀書人在八股裡面琢磨的生存之道。「李愛卿,你有點誇張了吧?」同治皇帝把玩著一柄如意。「皇上,道光朝我們的國庫出現了驚人的變化,每年底道光皇帝拿到戶部的財務報表,最為刺眼的莫過於貿易逆差,莫過於鑄錢銀的減少,導致我們的鑄錢越來越不值錢,為什麼這樣?他們的鴉片在印度種植,成本低廉,基本上是空手套走了我們的銀子,為此我們付出了兩次鴉片戰爭的代價,我們的賠款越來越多,我們越打越窮,這裡面有多少看到戰爭背後我們的命運已經被洋人掌控呢?」李鴻章痛心疾首,是要幫助這個小色狼皇帝好好地回憶一下,「皇上是否還記得,在1868年那一年,你老人家12歲,當年我們的天庾正供南糧北調工程出現了大問題,江浙一帶的漕糧不能按時調運京城,米價扶搖直上,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我們的大運河淤塞嚴重,加上太平軍匪亂導致運河無法疏通,漕幫的沙船根本無法行走,有人建議借黃濟運,走黃河道,這個法子在道光爺的時候用過,當時兩百萬石漕糧花費了一百八十萬兩銀子都沒有運抵京城,當時我的老師曾國藩提出租借洋人的商船進行海運,考慮到漕糧是國之命脈,於是試運普通大米以解京城米荒,當時美國的滿洲號輪船很快將三萬石大米全部通過海運抵達天津,從這以後洋人盯上了我們的漕運,一直壟斷著皇糧運輸的漕幫這個時候正面臨生死抉擇,洋人已經完全掌控了我們的航運權,掌握了大清帝國的命脈。」

同治皇帝最近比較煩,由於女人的問題跟自己的老孃慈禧太后鬧彆扭,整天往花柳衚衕泡妞解憂,李鴻章說得這航運的事情還真沒有細細地想過,反正按照祖宗家法在自己沒有親政之前,由老孃慈禧太后說了算,今天聽李鴻章這麼一說,同治皇帝有點毛骨悚然,漕幫可是控制著漕糧業務最大的黑幫,上千條的沙船,數十萬的水手盤踞在運河之上,一旦朝廷真的將漕糧交給洋人運輸,那就意味著大清帝國的命脈都讓洋人掌控,一旦大清跟洋人打起仗來,洋人把控漕糧,京城就會出現糧食危機,引發糧食暴動,帝都危機,跟洋人的戰爭就只有捱打的份,還可能因為饑民暴動失去江山,大明王朝就是丟在一群餓飯的叫花子手上的。將漕糧交給洋人運輸還將得罪組織結構複雜,規模龐大的漕幫。當年洪秀全跟那幾個燒炭的土包子在窮山惡水之間鬧騰起來,差點就把我愛新覺羅家族的江山給搶走了,這十萬水手一旦因為朝廷的決策失去了漕運業務,就相當於朝廷砸了他們的飯碗,十萬人一鬧起來,大清江山危矣。同治皇帝頓生警覺:「李愛卿,漕糧運輸問題不能交給洋人運,還得我們自己掌握在手上,這個問題你們儘快拿出一個解決辦法。」

李鴻章一看同治皇帝的表情,這小色狼這麼快就上道了,看來大清王朝有中興的希望,拯救大清於危難,曾國藩立下不世奇功,中興大清於衰落,這也將是功耀千秋。飽受八股毒害的讀書人人人都有這樣一個夢想,歷史的經驗證明,這只是皇權制度下統治者的御人術,治者治於人,智者治於心,最舒服最王八蛋的也莫過於皇帝,成功者是功臣,失敗者是佞臣,成功者終有一天成為刀下之鬼,因為你功高蓋主,失敗者終將有一天挫骨揚灰,因為你禍國殃民。歷史上最早的讀書人也是最成功的莫過於商鞅,挽救秦國於危亡,開三千年封建之基石,最後五馬分屍。後來還有一個大文學家王安石企圖成為政治明星,大刀闊斧進行變法,從經濟到軍事,最後失敗了,就連他的反對派大文學家司馬光等人都遭遇牽連,最後身敗名裂。李鴻章作為帝國的政治新星,依然在重複著老祖宗們的夢想,只是這個夢想實在是太沉重了,天朝上國的風華已經被西來的風暴給吞噬殆盡。現在應該是自己絕地反擊的最佳時機了。李鴻章作出一副無奈的樣子:「皇上,這個問題確實有一定的困難,宋晉宋大學士當年連先帝咸豐的陵寢都覺得建造的太繁華,沒有必要,國家貧弱能省就省,現在他說造兵船是一種浪費,所以解決漕運的問題就不是銀子的問題那麼簡單了。」

坐在簾子後面的慈禧太后聽了李鴻章的話火冒三丈,喜歡權力快感的慈禧太后骨子裡奔湧的權力慾望致使內心一刻也沒有停止過騷動。歷史的經驗證明,女人可怕,有權力慾望的女人更可怕,變態的寡婦那簡直魔鬼幽靈。慈禧太后的老情人奕忻現在一定在後悔,當初如果不跟這個女人聯手發動政變,她也就不會坐在簾子後面打擊自己操控朝政。滿洲八旗的男人在馬背上是英雄,卻永遠淌不過女人那溫軟深浩的乳溝:多爾滾,沒出息,在老情人的石榴裙下讓了江山;順治,沒出息,為女人鬱鬱寡歡最終出家;康熙,沒出息,藉口微服考察民情卻是找老情人;乾隆,更沒出息,終身沉溺於香妃的回憶,奕忻,沒出息,一直被慈禧玩弄於鼓掌之間,終身為奴。現在的同治皇帝更沒有出息,因為自己沒有娶老孃指定的女人為皇后,導致婆媳關係緊張,可憐的孩子整日鬱鬱寡歡,唯有在妓女的身上找到作男人的快感。就這樣,大清王朝從入關一來就掉入一個神秘的陷阱,走不出女人的魔咒,就這樣一步步迷失在女人的乳溝裡。在簾子後面的慈禧太后想起陵寢那一茬就來氣,國家就是再窮,兩個墳場的錢都要摳門,這個宋晉是有點過分。「李鴻章,你當時不是也說馬尾船廠跟江南製造局可以關門嗎?現在你就別扯別的事情,說說解決辦法吧。」慈禧太后看來是生氣了,這麼些天來這個女人一直在左右為難,宋晉是政變功臣,洋務派是中興希望,誰能夠真正拯救大清王朝?

李鴻章等待這幾個月的機會終於來了。李鴻章拿出一份調查報告,非常詳盡:「皇上,我們現在可以說是內外交困,歐美的洋人欺負我們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歐美的洋人不遠萬里,不是我們長久的隱患,我們的鄰居小日本現在正在進行明治維新的變革,還將軍國主義深入到了軍隊裡面,小日本土地很少,他們變革僅靠他們那一點資源土地是不夠的,皇上你還記得英國人給我輸入鴉片就是找到我們的鄰居印度當種植基地,小日本第一個肯定盯住我們的附屬國朝鮮,然後就是我大清,無論是保護朝鮮還是我大清,中日早晚有一戰,日本人正在籌建海軍,所以我們的戰船絕對不能停造。宋大學士說停止造船的一個關鍵問題就是錢的問題,洋鬼子在打仗之前跟我打貿易戰,打完之後還是打貿易戰,因為長槍大炮打來的只是賠款,貿易戰可就是打一個國家的經濟命脈,如果這個時候停止造兵船,那麼我們的國家就徹底完蛋。」李鴻章悄悄地看了看龍椅上的同治皇帝,小色狼正襟危坐,李鴻章接著分析到,「我們可是上千年靠著茶葉瓷器絲綢貿易賺取外匯的,現在跟洋人貿易突然敗下陣來,貿易逆差越來越大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們的航運業出現問題,沙船、翻船危險、速度慢、影響產品質量,洋船靠著蒸汽發動機的強大動力,速度快,市場的制勝關鍵在快,當我們的產品運送到目的地,我們的絲綢茶葉早就賣不上價了,加上運輸途中的耗損,我們的貿易商資金鍊緊張甚至斷裂,洋人興辦的銀行這個時候有意提高利率,並且只收貸款,卻不放貸款,江浙已經出現了商行、錢莊擠兌破產的現象,這樣將惡化大清的對外貿易產業,我們國家的銀子就出現只出不進的局面,那麼我們的鑄錢就越來越不值錢,通貨膨脹越來越厲害,我們的經濟基礎沒有了,國家財政就會破產。」

宋晉站在一旁越聽越不對勁,這個李鴻章兩面三刀,越說越離譜,這簡直就是恐嚇小皇帝。「李中堂,恐怕言過其實吧?」宋晉哪裡知道李鴻章當初贊成他的觀點是激怒左宗棠,讓左宗棠先跳出來,這樣洋務派才能夠在造船問題上站到宋晉的對立面,輪船招商的事情才能夠藉機實現。李鴻章不緊不慢,開始耐心地給宋晉好好上一堂課:宋大學士可以想象一下,我們現在面臨多麼艱難的國際形勢?無論是歐美還是小日本,他們的真正目的不是要打垮我們,打仗的背後是為了銀子,用西方人的話是資本,他們是要通過資本戰爭來掠奪我們的財富,你看看他們每次跟我簽約,有一個重要的條件就是開放通商口岸,你看看現在他們多少商船在我們的江河湖海上航行?他們的蒸氣機輪船那麼快的速度,人員少,成本小,運費比我們的沙船、夾板船低很多,我們的沙船是上千艘,可是你看看那些沙船,我可是統計核算了一下,要想維修好沙船,至少要花費三千萬兩白銀,現在朝廷年年赤字,哪來銀子修船?漕運河道淤塞,要動用多少民工疏浚?要多少糧食銀子給民工工資吃喝?更危險的是暴動,元朝是怎麼滅亡的?就是派十萬人疏浚黃河,一幫土農民開始暴動,最後整個元朝到處烽煙四起。之前的太平軍的匪患已經讓朝廷疲憊不堪,難道你還想引發更大的暴動嗎?

李鴻章說著說著,又從袖筒裡拿出一份調查報告,嘩啦一下展開:大家看看,洋人這麼些年除了打我們還幹了一些什麼?早在鴉片戰後不久,即有洋商船隻航行於沿海。1842年英船「美達薩」號首抵上海;1844年,怡和洋行派「哥薩爾」號作香港、廣州間的定期航行;1850年,大英火輪船公司派「瑪麗烏德」號開闢香港、上海間航線。1853年美輪「孔曉修」號亦開抵上海。1858年《天津條約》和1860年《北京條約》簽訂後,在五口開放之外,又開了南至瓊州、潮州北至牛莊、天津西至漢口等多處為商埠。於是外輪得以直入長江、大沽口。各國聞風而至,英、法輪船公司和在華洋行,紛紛自行其是地派輪航行於各埠。60年代的10年間,外商在港、滬、津等處設立的輪船公司,主要有:美國的旗昌,英國的會德豐、上海拖駁、大沽駁船、太古洋行,以及英葡合營的省港澳輪船公司、德國的美最時等等。到70年代,外輪侵入的勢頭繼續擴大和深入。攬載客貨和槽運,剝奪大利,帝國曾經興盛航行於江海的沙寧帆船停業,咸豐年間沙船2000餘隻,到70年代初只剩400只,因為它們不能與迅速安全和取價較廉的外輪爭衡,帝國沿海內河航行權逐漸淪於洋商之手,同時原為中國沙船、釣船所得的水腳,日益增多地流入洋商之腰包。更為可怕的就是福州將軍文煜說的那樣,現在很多華商依附洋商名下,大清的財稅慢慢地流入到洋人的腰包。

「皇上,上海有個叫顧福昌的老頭死後,英美駐華使館卻為其降半旗致哀,這是英美國王以及總統死了之後才有的最高禮節,英美大使館卻將這樣崇高的禮遇給了這個老頭,這個顧老頭之前是上海四馬路豐盛絲行的老闆,1862年美利堅合眾國的南北戰爭開始之後,國內的投資形勢惡化,美商旗昌洋行在上海設立了旗昌輪船公司,顧福昌便是大股東之一,那年,旗昌輪船公司在十六鋪建造了上海灘上唯一的外洋輪船碼頭——金利原始碼頭,是現在上海港規模最大的客運碼頭,這個碼頭最早是顧福昌的,後來顧福昌就用這個碼頭入股了旗昌,這個旗昌有一半的股份是大清的商人持有,現在這個旗昌輪船掌握了大清航運業的半壁江山。」李鴻章義憤填膺,說到動情處,聲音提高了一點,「皇上,顧福昌依附洋人固然可恨,降半旗也並非洋鬼子尊重顧福昌,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洋鬼子的一個陰謀,他們是要給大清的商人作樣子,吸引更多的商人將錢投給他們,對了,第二次鴉片戰爭那個肇事的‘亞羅號’輪船真正的船主就是我大清子民。洋人這麼做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錢越多他們的生意就越大,控制我們的航運權就越牢靠,我們的漕幫沙船主生存的空間就越來越小。洋鬼子揍我們,他們是整個帝國的仇人,但是連年的戰爭、多如牛毛的稅捐,而洋人跟大清打仗候簽訂了不少的條約,他們在我們的江河湖海航行只繳納非常少的關稅就可以,這樣一來,就拉開了朝廷跟商人的距離,政府的公信力在戰爭與洋人利益誘惑的雙重消磨下,越來越脆弱,這樣的後果就是華商依附洋商,我們的稅賦越來越少,我們的貿易缺口越來越大,我們的財政越來越困難。」

「李鴻章,你怎麼這麼羅嗦,究竟有沒有解決辦法?」同治皇帝越聽心裡越害怕,按照李鴻章這麼一說,大清帝國馬上就有亡國的危險,洋人這麼猖獗,必須要拿出一個好辦法出來。「皇上,你彆著急呀,顧福昌依附洋人名下的,我們遲早要收回來的。當然也不是所有依附洋人名下的華商日子都是那麼好過,臣調查發現狡猾無奈的列強資本對更多的帝國商人是連蒙帶嚇唬,最後本利都不給結算,完全一個不認賬,受窩囊之氣還沒有地方說。當然也不是所有的帝國商人都像顧福昌那樣。」李鴻章又開始給同治皇帝講上海鉅商唐廷樞在輪船上的尷尬遭遇。話說有一次唐廷樞乘洋輪由上海到香港,因避風停航,船上每人每日只供應淡水一磅,大富豪唐廷樞比較摳門,船上發的水節約著喝,海風陣陣,實在是飢渴難忍,唐富豪就到夾板上透風,遠遠看見不少上來透氣的中國人用舌頭舔著乾涸的嘴唇,唐廷樞轉了一圈,頓時火冒三丈,發現栓在船夾板上的羊在咕嚕咕嚕大口喝水,實在是可氣可恨之極,但是當時洋人勢大,憤怒與無奈交替刺激著唐廷樞的心臟,唐廷樞在「待人不如羊,殊為可恨」的感嘆下,憤而在香港籌股資10萬元先租兩輪「往來港、滬」。「皇上,我想任何有血腥的中國人,象遭遇唐廷樞這樣的情況,就是佛也會發火,民心可用,象唐廷樞這樣的富豪也是帝國子民,他們是願意回到帝國的懷抱的,皇上,宋晉大學士說財政困難沒錢,沒錢就停造船,那財政依然會沒錢,我們為什麼不想辦法賺錢呢?更何況造船是可以賺錢,可以將中國的航運權、國之命脈掌握在大清自己的手上的。」李鴻章在給皇帝講完國際國內形勢,講完了民心向背之後,是該將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的時候了,「皇上,洋人能夠吸引華商的錢創辦新式輪船,我們既不能禁華商之勿搭洋船,又何必禁華商之自購輪船?以中國內洋任人橫行,獨不令華商展足耶?我們為什麼不能將這些商人的錢聚攏來設立輪船招商局,則華商可以名正言順入股,這樣使華商不至皆變為洋商,實足尊國體而弭隱患,尤為計之得者。」

國際形勢嚴峻、國內猶如泰山壓頂。李鴻章準備採用那個用自己撒尿來解釋拋物線的留學生容閎提出的發行股票募集商股的模式來試辦輪船招商。這個容閎在晚清也是一個人物,堪稱大改革家、教育家,曾國藩、李鴻章等晚清重臣的經濟、教育方面的幕後高參,後來推翻大清王朝的北洋、民國革命大批骨幹分子就是這位容爺積極慫恿朝廷公派的留學生,成為大清王朝的掘墓人。這位容爺同時也是中國近代資本發展的推動者,股份制概念中國的奠基者以及中國真正意義上股票的開拓者。早在太平軍瘋狂期間,作為中國第一留學生,耶魯大學的高材生容閎帶著一腔抱負回國了,這個容閎當時有一個很幼稚的想法,那就是清廷已經統治了上百年,這個馬背上的民族太頑固,不可能接受西方的改革思潮,於是留學生青年容閎認為信奉拜上帝教的太平天國應該很容易接受西方思想,於是小夥兒風塵僕僕直奔南京,當時太平天國國務院總理是洪仁玕,洪仁玕聽了小夥兒的一番政治軍事教育等治國七策,覺得不錯,就引見給整天尋歡作樂的天王洪秀全。洪秀全夜夜笙歌,正沉浸在自己一手謀劃的王殺王大陰謀之中,讓東王楊秀清、西王蕭朝貴這些燒炭的土鱉相互殘殺,自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獨霸太平天國統治權,根本沒有閒工夫聽容閎羅嗦什麼公派留學生這一類扯淡的話。洪秀全畢竟是落地書生,看到同為讀書人的容閎小夥兒一臉的汗水,就賞了個四品給容閎,容閎很失望,開始作小買賣。有一天正在擺地攤的容閎突然被幾個當兵的給抓走,直接提到曾國藩的跟前,容閎瞪大眼睛一看,嚇了一跳,這不就是那個打敗大色狼、大騙子、大陰謀家洪秀全的的兩江總督曾國藩嗎?當時身為兩江總督的曾國藩正在搞江南製造局,需要採辦機器等,曾國藩看了看容閎的簡歷,正好缺一個採購員,容閎小夥兒就這樣成為曾國藩手下,也是帝國第一個留學生採購員。封建集權下的等級制度異常深嚴,容閎每次有想法總不好意思直接向曾國藩反映,而是通過江蘇巡撫丁日昌代為轉呈,天津教案發生後,容閎再次將提出按照西方公司章程籌組新式輪船企業,1867容閎年提出《聯設新輪船公司章程》,這是華商籌劃組織輪船公司最早的一個章程,但是曾國藩擔心輪船招商成立引起漕幫水手起事,加上拿到摺子的軍機大臣文祥家母去世,這事也就一拖再拖了。

容閎的摺子讓李鴻章深受啟發,已經研究容閎草擬的《聯設新輪船公司章程》很久,不過存在一個致命的問題,愛新覺羅家族從入關以來還是儒家治天下的那一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重農抑商,生意人跟妓女一樣倍受歧視,這也是不少華商寧願跟洋人合夥賺錢的一個原因,如果朝廷沒有誠意,諸如唐廷樞這樣可用的民心未必真正能投入帝國的懷抱。李鴻章反覆地琢磨一個更好的辦法,讓朝廷的公信力得到伸張,又要讓帝國的商人心甘情願地拿出錢跟朝廷一起做生意。李鴻章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輪船招商策略:為了彰顯朝廷誠意,朝廷跟商人聯合創設輪船招商局,朝廷拿出一部分銀子作為股本,其餘的部分股權進行公開向華商出售,可以自由交易,這部分出售股權募集到的資金全部用於購買輪船,組建帝國自己的輪船招商局,在國內的江河湖海廣泛開展運輸業務,奪回帝國航運權,輪船招商局發展到一定階段,業務向海外延伸。皇帝聽完李鴻章的宏偉規劃,連聲叫好:「愛卿你會同六叔仔細商議籌建輪船招商局事宜,奪回我大清航運權。」

1872年12月23日,天寒地凍的紫禁城宮門剛剛開啟,李鴻章就夾著《試辦招商輪船折》走進了養心殿。同治皇帝的精神不錯,還有一個三天就要親政了,身後那個簾子也就可以拆除了,今天李鴻章要來說辦輪船招商局的事情,到時候國家有錢了,大清能在自己的手上中興那是愛新覺羅家族的榮耀。「皇上,臣已經吩咐手下人將輪船招商局的公司章程,具體的籌建事宜都安排妥當了,具體的籌辦人員也找好了,總辦是非常有海運經驗的海運委員候補知府朱其昂,但是現在官造輪船並無商船,我們可以招徠各省的所有輪船歸總到輪船招商局,所以我們現在第一步就要試辦招商為將來的官商鋪路,發行股票募集富商資金,然後購買商船,朝廷可以呼叫招商局的商船船進行漕運,將國之命脈真正掌握在朝廷的手上。」李鴻章將摺子遞給了同治皇帝。同治皇帝認真地翻看了李鴻章的摺子,詳盡周全,摺子裡面對國際國內形勢再次進行了全面分析,對資本的募集形勢、募集渠道進行了合理的分析。同治皇帝點了點頭:「李愛卿你先回去吧,容朕周全思量。」李鴻章的心裡一咯噔,難道同治皇帝變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