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絕命招商局

帝國滄桑 李德林 第1頁,共2頁

1872資本封喉

1872年1月23日,紫禁城北風狂卷。

寅時三刻,濛濛朧朧的夜色還籠罩著皇城,內閣大學士宋晉坐在朝房的茶几邊,從懷裡摸出懷錶看了看,這個時候帝國皇帝同治還在夢中。旁邊的大臣們圍在一起閒聊,這時候門上的棉布風簾掀起來了,直隸總督兼署北洋大臣李鴻章一步跨進來,身材魁梧的李鴻章將官帽摘下來,輕輕地抖了抖,接著又抖了抖身上的沙塵。朝房頓時熱鬧起來。「聽說左總督在蘭州的製造局辦不下去了,要跟洋人借款。」宋晉瞟了一眼說話的一進京述職巡撫,嘴角咧了咧,不遠處的李鴻章泰然自若,宋晉不禁打了一哆嗦,摸了摸放在左袖筒裡的摺子,還帶著自己的體溫。

卯時的鐘聲響起來,一名太監掀開了風簾,李鴻章走在最前面,宋晉跟在李鴻章的身後。群臣魚貫而入養心殿,還沒有親政的小皇帝同治哈欠連天,簾子後面的西太后慈禧輕輕地哼了一聲,同治皇帝頓時規規矩矩地坐端正了。沒等李鴻章說話,宋晉就走出群臣之中,上奏小皇帝,要求內閣否決福州船政局昨日的撥款請求,並宣佈馬尾船廠停止造船,由於連年造船,馬尾船廠經費已撥用致四五百萬兩,「糜費太重」,兩次鴉片戰爭已經結束,太平軍匪患也已經剿滅,因此朝廷不必在傳統水師木船外再造輪船,增加鉅額費用,尤其是在財政如此緊張之時還「殫竭脂膏以爭此未必果勝之事,殊為無益」。宋晉說著說著瞟了一眼旁邊的李鴻章,李鴻章臉上毫無表情,宋晉微微地抬了抬頭,同治皇帝在龍椅上百無聊賴,這都是變態的皇權制度將這麼小的娃娃給折騰的,按照康熙乾隆老祖宗的規矩,大清皇帝必須勤奮,只要沒有病的起不來,每天都要堅持早朝。宋晉說完了最後一句話:江南製造局跟馬尾船廠一個模式,都應該關門。

旁邊的李鴻章眉宇一顫,整個朝堂炸開了鍋,宋晉這簡直就是打李鴻章的臉,天下人都知道,江南製造局是李鴻章跟大清帝國的再造者湘軍領袖曾國藩創立的洋務樣板企業,將江南製造局關門豈不是否定了李鴻章的洋務功績,沒有了輪船,也就否定了李鴻章提出的海防政略?宋晉這一棍子簡直就是當頭一棒,馬尾船廠是左宗棠在1866年創辦,當年左宗棠提出馬尾船廠可以生產軍民兩用輪船,五年三百萬造船十六艘,五年過去了,馬尾船廠的費用已經達到三百四十萬兩,造船六艘,現任的船政大臣沈寶楨昨日上書內閣,要求朝廷撥銀四百萬兩以上,現在朝廷的銀子年年都要劃撥給西方的列強用於賠款,哪裡還有銀子造船。李鴻章很鎮靜地走出群臣班列:「啟奏皇上,宋大學士所說在理,造船應該停止。」

同治皇帝一聽來了精神,這個李鴻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馬尾船廠他可以不管,可是宋晉明明連江南製造局也給參了,有點血性的男人這個時候肯定跳出來將宋晉批的體無完膚,就這智商還能擔當拱衛京畿重任的直隸總督兼署北洋大臣,簡直是開玩笑,不知道自己的老孃慈禧太后老眼昏花還是腦子發熱,居然選了這麼個人進入中央領導階層。朝臣們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盯住李鴻章,紛紛搖頭不解,宋晉也很驚訝地看著李鴻章。同治皇帝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李鴻章能一步步進入國家領導人行列,不可能很愚蠢,之前聽六叔恭親王奕忻說曾國藩有個門生上過一個試辦輪船招商的摺子,軍機大臣文祥的老孃死了,這個摺子就一直放著,洋務派的人一直在籌劃試辦輪船招商,怎麼現在李鴻章居然同意將造兵船的馬尾船廠跟江南製造局都給關了,這裡面一定有問題。同治皇帝琢磨不出李鴻章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是宋晉反映的問題也是實實在在,這個老頭連自己的老孃都要讓她三分,問題看來有點嚴重。

在簾子後面的慈禧太后一看朝堂上炸開了鍋,也是眉頭緊鎖。想當年英法聯軍一百零五艘戰艦兩萬五千將士圍聚津門,炮擊大沽,天津跟大沽陷落,英法聯軍直逼京城,膽怯的咸豐皇帝以西狩為名逃往承德,留下恭親王奕忻在京城收拾爛攤子,英法聯軍突破八里橋帝國八旗大軍的防線,蜂擁皇家林園圓明園大勢搶掠奇珍異寶。遠在承德的咸豐不顧日夜咯血,依然夜夜摟著妃子玩命行歡。咸豐皇帝的腦子還是清晰的,擔心自己落荒出逃讓自己的弟弟和碩恭親王奕忻給鑽了空子,在英法聯軍還未攻佔紫禁城之前榮登大寶,然後以大清皇帝的名義將自己給出賣了,咸豐皇帝在一陣激烈的肉搏之後神清氣爽,以妃子滑溜溜的後背當書案,趴在龍床上寫下一份急詔,讓恭親王奕忻駐圓明園善綠庵辦公撫局,不能進入紫禁城,周祖培、陳孚恩、藩祖蔭、宋晉為團防大臣,守外城。而在奕忻撫局的過程之中,宋晉身為科舉文士死守外城,功莫大焉。咸豐皇帝由於驚嚇過渡,放縱聲色,很快在承德一命嗚呼,以肅順為首大八大輔臣企圖將奕忻排擠出中央權力集團,奕忻決定聯手老情人慈禧在運送咸豐靈柩的途中將肅順八大臣一舉幹掉,奕忻秘密委派宋晉從京城趕赴承德,將發動政變的絕密訊息告訴慈禧,為了穩住肅順八大臣,宋晉設法取得了肅順八大臣的信任,與之一同護送咸豐靈柩,緊緊地叮囑肅順等人的一舉一動,並秘密彙報給裹挾太子分路進京的慈禧。慈禧跟奕忻成功發動辛酉政變,誅殺了肅順八大臣,宋晉一舉成為慈禧太后倚重的政變功臣。

慈禧太后也拿這個宋晉頭大,辛酉政變之後,宋晉擢升工部侍郎,窮苦出生的宋晉是十年寒窗的八股文人,對浪費是看不慣的,別說馬尾船廠耗費了幾百萬兩銀子,就是先皇咸豐的陵寢,這窮文人都說太浪費了。咸豐皇帝死的時候,定陵還沒有修建好,兩宮太后督促加快進度,沒想到這個時候宋晉站出來說道光皇帝的慕陵裁撤了大碑樓、石像生、二柱門、方城、明樓,將隆恩殿、東西配殿規模縮小,樸實無華,節省了民力,現在文宗咸豐帝后停棺待葬,山陵工程宜抓緊進行,應仿效慕陵規制營建。宋晉的話再明白不過了,現在人都死了等著下葬,咸豐皇帝的死人房子要跟他老子學習學習,一切從簡。宋晉的話還沒有說完,禮親王世鐸就劈頭蓋臉一通臭罵,說你老小子怎麼就那麼不懂事,別的你說勤儉節約那是美德,這可是先帝的陵寢,將來東宮太后也要埋在裡面的,還有現在皇帝的老媽西宮慈禧太后也要埋在裡面的,慈禧太后又是好面子的人,陵寢太簡陋了豈不是寒顫人嗎?慈禧當時真想發著,朝宋晉臉上就是幾個大耳刮子,可是自己有今天,宋晉功不可沒,自己的兒子現在雖是皇帝,可是自己的老情人奕忻一直對皇帝寶座虎視眈眈,別看這個男人在床上翻江倒海甜言蜜語,背地裡跟那些洋人熱乎著呢,這個綽號鬼子六的老情人奕忻一旦聯手洋人,自己跟皇帝孤兒寡母的到時候還會有誰給自己賣命呢?慈禧太后當時看了看旁邊的東宮慈安太后,兩人一合計,說宋晉呀,這是我們的家事,也是我們姐兒倆最後的歸宿,你就不要爭了,給老孃我一點面子,以祖陵的傳統規制為主吧。慈禧太后最後還是跟宋晉妥協了,定陵效仿慕陵裁撤職了大碑樓、二柱門,地宮內不再雕有經文、佛像等。

現在宋晉已經是內閣大學士了,大清王朝在平定太平軍匪患之後,滿洲八旗日漸衰落,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張之洞這樣一幫社稷再造的大功臣成了帝國權力中樞,慈禧太后一方面要提防老情人奕忻,一方面又要鉗制這些漢人的權力,最好的辦法那就是以漢人遏制漢人,政變大功臣宋晉正好是鉗制李鴻章的理想人選。馬尾船廠跟江南製造局確實耗費了朝廷不少銀子,慈禧太后又通過安插在曾國藩與李鴻章府上的密探掌握了重要情況,李鴻章跟曾國藩通過書信商議民辦商船貨運的事情,李鴻章的機要秘書盛宣懷,就是那個久考不中的落魄秀才已經進入籌劃階段,一旦李鴻章跟曾國藩創辦商運輪船,那又將是洋務派向朝廷索要銀子的一個絕好機會,現在將馬尾船廠跟江南製造局給關了,洋務派也就不會再要銀子,他們也就不會整天在朝堂上或者背地裡相互攻奸。宋晉現在將地雷扔到朝堂上,總得有個說法,否則皇權威信何在?慈禧腦子裡也有點沒有轉過來,以李鴻章的脾氣秉性看,怎麼可能在宋晉面前一敗塗地呢?兩人根本還沒有交手,難道這個李合肥背後又有什麼把戲?慈禧太后不想急於下結論,還有在西北的那個左宗棠現在雖然沒管馬尾船廠,當初看到李鴻章創辦了江南製造局,那可是拍著胸脯,從商人胡雪巖那裡拆借銀子創辦的,為了能將馬尾船廠成功地辦下去,左宗棠這個老狐狸三請丁憂的江西巡撫、飽受洋鬼子悶氣的林則徐老英雄的女婿、李鴻章的同門師兄沈寶楨出任福州船政大臣,主抓馬尾船廠的工作,左宗棠對馬尾船廠也從來沒有徹底放棄過,這傢伙現在西北握有重兵,可惡的沙俄人扶植了傀儡阿古柏進軍我西北門戶、帝都咽喉新疆,得罪不得。慈禧太后仔細在權衡,一旦兩個船廠都關門了,老情人領銜的洋務派可就要翻天了,他們的中間力量都象陝甘總督左宗棠、兩江總督曾國藩、直隸總督李鴻章、閩浙總督沈寶楨等是地方的總督、巡撫一類的高階官員,一旦奕忻煽動這些人起來對付孤兒寡母,自己就得不償失。慈禧太后將宋晉的摺子收走了,讓李鴻章、曾國藩、左宗棠等人都好好商量商量。

李鴻章的秘書盛宣懷聽到了宋晉在朝堂上語驚四座的奏摺,風風火火地闖進了李鴻章的書房。

「中堂大人,前段時間你讓我清理江南製造局旗下的公司,現在問題基本都解決了,現在就因為宋晉那個頑固老頭兒的幾句話,你就真的同意將江南製造局給關了?」盛宣懷有點激動,兩手一攤,痛心疾首,「中堂大人,江南製造局可是洋務派的樣板企業,如果關閉了江南製造局,就意味著對洋務的否定,進一步也是對你提出的海防國防策略的否定呀。」李鴻章放下手上的書卷,一臉的輕鬆:「杏蓀呀,我知道這段時間你辛苦了,你放心吧,江南製造局是關不了的。」盛宣懷突然搞不明白李鴻章這個人了,自己跟隨李鴻章有些時間了,今天說話怎麼有點顛三倒四的呢?「中堂大人,你不是在朝堂上跟宋晉站在一邊,同意將江南製造局關了嗎?」盛宣懷有點忍不住追問到。李鴻章呵呵一笑:「我說杏蓀啊,看來你還是年輕呀,江南製造局可以說是我跟恩師曾國藩的洋務實驗田,也是我提出海防國策的後勤保障,但是你想過沒有,這個江南製造局這些年給我帶來多大的壓力,籌錢都愁白了我的頭髮了,這麼大的企業,我惱火呀。」盛宣懷聽著聽著眼前一亮,臉上慢慢地露出了微笑,李鴻章五十多歲成為中央領導人,智慧非常人所及。江南製造局的規模小於馬尾船廠,如果說資金壓力大,那麼李鴻章的壓力絕對沒有沈寶楨的壓力大,如果說李鴻章割不下江南製造局這塊心頭肉,左宗棠更是割捨不下,宋晉的第一目標是馬尾船廠,李鴻章太瞭解左宗棠的脾氣了,當初平定太平軍匪亂的時候,李鴻章進軍上海,左宗棠就迅速拿下蘇杭,李鴻章籌辦了江南製造局,左宗棠就立即組建馬尾船廠。後來李鴻章利用回民叛亂的機會,將守著江南富庶之地的閩浙總督左宗棠給整到了陝甘總督的位子上,左宗棠卻不甘在西北的漫漫黃沙中意志消沉,接著在蘭州創辦了蘭州製造局,就是要跟江南製造局對著幹。這一次李鴻章同意關閉船廠,左宗棠肯定要跳出來反對,宋晉這一次明面上是財政不濟,無力造船,一旦船廠關閉,左宗棠靠錢莊拆借銀子維持運轉的蘭州製造局關門只是時間問題。看來李鴻章今天在朝堂上就是要讓左宗棠物極必反,盛宣懷向李鴻章深深地鞠了一躬。

盛宣懷退出書房,李鴻章陷入了沉思,今天朝堂上慈禧太后收走了宋晉的摺子,還讓大臣們好好商量商量,這種不支援也不反對的舉動讓李鴻章有些無奈,這就是統治者的御臣術,可惜現在大清王朝已經中落,應該學習鄰居小日本明治維新那樣進行經濟制度上的變革,才能真正讓大清王朝強盛起來,這一點通過一次又一次的不平等條約的簽訂,慈禧太后應該比宋晉那樣頑固不化的老傢伙清楚大清王朝的形勢,都到這個時候了,慈禧還在想著讓宋晉這樣的人來鉗制洋務派,用政治的手段鉗制經濟制度的變革,進一步達到鉗制政治上的膨脹,註定洋務運動是一場變態的制度變革,扭曲而悲壯。在李鴻章的心裡,江南製造局是萬萬不能關閉的,想當初當初李鴻章奉湘軍首領曾國藩的命令,率軍6500名剛剛招募來的淮軍子弟人乘英國輪船到上海,與洋人聯合圍剿太平軍,一直跟隨曾國藩的李鴻章那一次可是開了眼界,當看到洋兵洋器,對其精利的武器,整齊的陣容,李鴻章是滿臉驚奇,即使有千個帝國王爺武士僧格林沁,面對這樣的尖銳火器,王爺武士也只能是板上魚肉,充當炮灰的下場,帝國這麼多年受人欺負也就不足為奇。這一次洋槍隊的刺激讓李鴻章的腦子裡不斷閃現屍體橫飛的太平軍叛軍,同樣這十年中,洋人老毛子也用這些火氣跟船隻將把帝國的子民打的血肉模糊。1864年同治三年春,李鴻章在寫給總理衙門大臣、領軍機大臣、恭親王奕的函中說:「鴻章以為中國欲自強,則莫若學習外國之利器;欲學習外國利器,則莫如覓制器之器,師其法而不必盡其人」1865年,李鴻章跟恩師曾國藩在上海創立江南機器製造總局。

李鴻章望著書房外紛飛的雪花,宋晉這個老東西仗著當年守衛京城外城的功勞,以及辛酉政變中成為慈禧太后的功臣,就盯著馬尾船廠資金問題而將洋務的旗幟性企業進行毀滅性的打擊,居然還說兩次鴉片戰爭結束了,沒有戰爭的大清王朝沒有必要自己造輪船。這個宋晉簡直是太天真了,從滿洲八旗入關到康乾盛事,大清王朝一直以世界上最高貴統治者自居,那些紅鼻子藍眼睛的洋鬼子基本上不算正常人,都是營養不良有毛病的人,千里迢迢遠渡重洋來大清無非就是討一口飯吃。當我們的乾隆皇帝讓位給嘉慶皇帝的時候,大清王朝已經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而西方洋鬼子們已經經歷了資產階級革命,古老的封建制度已經扔進了歷史的垃圾桶,縱使有國王皇帝,也有議會、內閣的鉗制,在資產階級當政的國家,資本迅速發展,工業革命、資本擴張已經讓這些在中國人眼裡怪模怪樣的洋鬼子們在籌劃通過海上策略打敗夜郎自大的大清王朝。事實上,可憐的嘉慶皇帝的國庫裡只有抄驚世鉅貪的中央高階領導人和珅的家的那點本錢了,到了道光皇帝期間,西方人出手了,蒸氣機輪船開始在廣袤浩瀚的太平洋穿梭,一直靠帆船出口中國特產茶葉、瓷器、絲綢的中國商人突然發矇了,辛辛苦苦收集來的產品,經過幾個月的運輸,結果到了目的地發現那裡遍地都是中國產品,而中國商人的產品由於時間長,運輸造成的茶葉失鮮甚至發黴的損失越來越大,市場也越來越小,中國商人出現了出口虧本的現象。歹毒的英國人,還專門成了鴉片銷售公司,在國王的督導下,對大清王朝實施鴉片傾銷策略,要通過鴉片改變中國產品出口順差的現狀,拯救陷入恐慌狀態的金融危機。當大清王朝戶部每年年終向道光皇帝呈上財務報表的時候,道光皇帝看著進出口出現貿易逆差很是納悶,以前國庫都有六億元的制銀銀子,怎麼現在就沒有呢?尤其是有一天一個太監告訴自己,一餐飯要花掉上百兩銀子,當時勤儉節約穿麻布爛衫的道光皇帝嚇了一跳,怎麼這麼貴?

氣極敗壞的道光皇帝將太監們聚在一起好好地審訊了一番,其中的一個太監被一通板子教訓之後還是嘴硬,辯解說道光皇帝剛愎自用,皇室物價上漲甚至天下物價上漲的惡果是道光皇帝自己一手造成的。太監嘴硬是擔心掉腦袋,不過這個太監也說了實話,大清王朝腐敗的內務府貪墨最後將大清王朝的皇權都丟了,太監貪汙幾個飯錢也就不足為奇了,太監們貪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個致命因素是國家進出口貿易逆差出現,大清王朝國庫裡面的銀子流入洋鬼子的腰包,導致銀子比道光通寶錢貴,銅錢越來越不值錢,通貨膨脹的厲害,物價飛上天。還有一個致命的隱情就是中國製錢的銅材多為進口,雖然乾隆年間開始在雲南開採銅材,由於礦區水資源問題,開採成本巨大,到了鴉片戰爭前期,朝廷支付採銅的費用越來越少,基本處於停止狀態,這樣的惡果就是銅的價格一路盤升,銅材的價格遠遠超過銅錢的價值,中間價差的出讓也就引發了不法商人等在朝廷鑄造銅錢的寶泉局大門外等著新錢幣運出來就一併收購,然後冶煉出銅,高價將銅材賣給朝廷,反覆的惡性迴圈,惡性的貨幣政策導致通貨膨脹越來越厲害。當時的江蘇巡撫林則徐琢磨這樣下去國家的物價體系亂套、財政體系崩潰只是時間問題,琢磨著琢磨著,林則徐終於想出了問題的癥結所在,熬夜一個通宵,兩眼通紅,終於寫了一份摺子告訴皇帝,銀子全跑到英國人那裡去了,一開始的時候英國人跟中國作茶葉絲綢生意,朝廷不認英鎊,非要英國人拿銀子交換,慢慢地英國人國庫中的銀子越來越少,造成了英鎊貶值,其他國家也有同樣的遭遇,對於以金本位為主的世界貨幣體系來說大清王朝的單一銀子的結算方式給他們帶來沉重的打擊,國內貿易逆差引發了金融危機,遭到打擊英國人為了度過金融危機,就在印度種植鴉片,跟中國就近交易,鴉片的輸入讓英國人從中國獲得了大量的銀子。大清王朝跟萬里之遙的英國名義上的貿易戰背後,進行了一場沒有硝煙的貨幣戰爭,具有遠見卓識的林則徐提出了改革幣制的策略來應對這一場洋鬼子有預謀的貨幣戰爭,可惜道光皇帝整不明白。後來道光皇帝看到洋人的鴉片在廣州沿海搞得烏煙瘴氣,實在忍無可忍,於是派對洋人貿易以及鴉片生意很有研究的林則徐擔任禁菸欽差大臣,當老英雄林則徐在虎門一把大火將英國人洗走大清王朝銀子的鴉片燒燬的那一刻,英國女王小胖妞維多利亞怒火中燒,年僅二十一歲的維多利亞在議會上慷慨激昂,發表《為了大英帝國的利益》的長篇演說,蠱動英國軍隊向中國開戰。林老英雄那個無奈呀,燒鴉片易,面對英國四十八艘戰艦五百四十門大炮黑壓壓地開到珠江上,全部對準廣州城的那一刻,老英雄一定期待大清王朝也有那麼現代化的戰艦,那一刻,老英雄只有仰天長嘆。

洋鬼子是鐵了心要從我大清王朝榨銀子,一次鴉片戰爭打完了,還要打一次,他們殺了那麼多大清子民,幾個義憤填膺的文人忍不住挽起袖子舉刀剁了幾個囂張的英國老鬼,英法聯軍就長驅直入,先帝咸豐一路驚嚇跑到了承德,萬園之園的圓明園在大清王朝從來沒有當人看的洋鬼子的瘋狂下,轉瞬變成了廢墟,隆隆的黑煙讓整個紫禁城在哭泣。宋晉看來是忘記了那段觸目驚心的日子,李鴻章決定跟恩師曾國藩商量一下對策。曾國藩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了,躺在病床上的曾國藩看見李鴻章進了臥室,努力地撐起身子。沒等李鴻章問安說話,曾國藩的臉就跟烏茄子一樣:「我說少荃,你到底搞什麼名堂?幾年前你就說不僅要造兵船,還要造商用輪船,今天你在早朝的時候怎麼宋晉一說,你也就跟著附和?宋晉書生一個不懂戰艦對大清的重要性,難道你也糊塗了?兵船都不讓造了,你說你造輪船的計劃還能實現嗎?」

李鴻章沒想到曾國藩這麼大火氣,沈寶楨也真是的,總理衙門最近一直在籌劃怎麼解決江南製造局跟馬尾船廠的資金問題,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伸手向朝廷要錢。現在看來不能跟曾國藩直接討論造船的事情,現在大清王朝已經是個窮朝廷了,這不,戶部的財務報表又出來了,大清的貿易逆差超過三百萬兩,朝廷都沒錢,哪裡還有錢給沈寶楨呢?宋晉這個時候抓住馬尾船廠的把柄的背後,大清王朝正在步入一場災難深重的金融危機。「恩師,現在無論是造兵船還是輪船,我們都必須面臨一個問題,那就是錢,用西方人的說法就是我們沒有雄厚的財力,沒有資本。宋晉今天反對造船看上去是在利用錢這個問題打擊我們的洋務企業,打擊我們的洋務變革,更深層次說是慈禧太后利用宋晉來鉗制我們這一批從鎮壓太平軍匪患走過來的湘軍淮軍勢利,擔心我們尾大不掉,因為今天朝堂上慈禧太后收走了宋晉的摺子,不難看出慈禧太后對宋晉這個政變大功臣還是很重視,我細細地思量了一下,這只是我們一種意氣的想法,如果我早上在朝堂上跟宋晉當庭激變,恐怕我們之前興辦商業輪船的計劃就徹底被慈禧太后的帝王鉗制術給扼殺。」李鴻章口若懸河讓曾國藩有點消化不了。曾國藩伸出手示意李鴻章說慢一點:「你說大清王朝正在步入一場嚴重的金融危機?」

李鴻章點了點頭,開始給曾國藩詳細分析大清王朝面臨的金融危機:鴉片戰爭之前我們是靠茶葉絲綢出口,洋鬼子是靠鴉片交易走了我們大清國庫裡的銀子,到現在我們依然沒有改變這種被動的貿易局面。如果說英國人通過設在印度的鴉片交易公司是為了方便白銀交易的話,那麼現在上海灘林立的洋行、銀行、保險公司,已經超過四十家,這些洋鬼子的金融企業將大清王朝的民間資本全部吸納到他們的腰包裡,大清子民到他們那裡去存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吸儲了銀子後的這些洋鬼子金融機構卻拉高了匯率,這背後是洋人對中國貿易的一次有預謀的系統性圍剿,洋人的商船快於中國貿易出口的帆船,中國商人自己運輸出去的茶葉往往是虧本出來,回國了換銀子卻由於匯率的拉高,換的銀子越來越少,導致這些出口商人跟國內的商行、錢莊形成了貸款呆帳甚至壞帳的緊張局面。而洋鬼子的金融機構現在是不斷收縮貸款,基本不給國內的商人貸款,即使貸款,利率高的嚇人,甚至有高達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利率,不少商行錢莊為了週轉資金,只有向外資金融機構高息貸款,商人為了週轉資金也高息貸款,這樣一來國內的錢莊跟商人資金鍊斷裂,江浙一帶的茶商不少都破產了,商行錢莊半年之內破產數量超過五十家。「恩師,外資金融機構圍剿大清的商人跟錢莊商行,導致我們的出口遭遇系統性的毀滅打擊,可以說破壞了我們固有的出口生態模式,這種模式跟病毒一樣逐漸延伸到我們的種植業,加工業,導致的一個惡果是民生凋敝。而外資的產品流入中國的相反由於他們的交通運輸比我們強,導致我大清進xx交易額越來越大,流出去的銀子越來越多,我們的貿易逆差跟財政赤字只能是越來越大。」李鴻章搖了搖頭,「恩師,現在賠款都讓我們喘不過氣來,洋人又通過商業途徑捲走了我們的銀子,你說我們搞洋務產業,銀子從什麼地方來?我知道,一旦我們的兵船都停下來,洋鬼子現在可是變著法子找我們麻煩,真正到了要打仗的時候,我們可能毫無還手之力,那樣我們可能又要賠別人數萬兩銀子,我們的財政可能面臨破產,我們的朝廷可能面臨破產。所以我們現在不僅要保住造兵船,還要想辦法改變我們的航運落後局面,想方設法改變財政危機,度過金融危機。」

曾國藩讚許地點了點頭,看來從鴉片戰爭之前,洋鬼子就策劃了一場深遠的資本戰爭陰謀,他們跟大清王朝展開進出口貿易商戰的背後,是以製造大清王朝貿易逆差來拯救他們的金融危機並富國強兵,帶給大清王朝的是連年的財政赤字,民生凋敝,將大清王朝推向金融風暴的猛烈漩渦之中,大清帝國的命運懸於資本,現在大清王朝可謂讓資本一劍封喉。「看來我們是得周全謀劃,在戰場上我們真刀真槍地拯救了大清王朝,在這一場沒有硝煙,看不見敵人的商場上,我們也決不能讓洋鬼子的陰謀得逞。」曾國藩坐了起來。李鴻章一看曾國藩顫顫巍巍的樣子,趕緊扶曾國藩重新躺下:「恩師,現在我們得等左宗棠他們的反映。」「這都什麼時候了?」曾國藩發怒了。李鴻章又一次慢條斯理地給曾國藩仔細分析:「恩師,現在馬尾船廠的攤子比我們大,需要的銀子比我們多,左宗棠可是一直惦記著自己創辦的馬尾船廠,如果他沉默,那麼他的蘭州製造局離關門的日子也就不遠了,所以這一次左宗棠肯定要跳出來駁斥宋晉,如果我們先跳出來反駁宋晉,慈禧會認為我們是小集團利益,如果左宗棠先跳出來,慈禧太后就會認為左宗棠跟沈寶楨他們是小集團利益,慈禧太后將來鉗制的重點將是左宗棠沈寶楨,我們可以找個適當的機會,將我的同門師兄沈寶楨給拉過來,到時候左宗棠就成了孤家寡人,不用我們動手,慈禧太后就會幫我們鉗制他。恩師,拋開跟左宗棠的恩怨,宋晉的這一道摺子事關大清帝國安危,事關航運業生死存亡,你說我怎麼可能放手?再說這一次等左宗棠說話之後,我們再全面反擊,那麼宋晉就完全成了我們洋務派的公敵,這樣的效果有利於我們創立商業輪船。」

權術在沒落的大清王朝被洋務派運用到了極致,這一群黃昏的政客們企圖將西方資本主義的資本模式植入到上千年的封建制度裡面,並且利用這種先進的資本模式拯救垂亡的封建王朝,就這樣一種怪異的資本制度在大清王朝產生了,隨之產生的就是一種變態的政治權術的誕生,政客們將資本這隻無形的大手運用到政治博弈之中。就在大清王朝命懸生死的時候,李鴻章、曾國藩這樣的中央高階領導人還在利用頑固派掀起的風暴來借力打擊政治上的對手,這是政治派系鬥爭的殘酷性,也是變態的高度集權體制造成的權力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