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最後的早餐

乾隆皇帝是不想寧波的商人再賣茶葉給馬戛爾尼使團的。在給長麟的聖旨中,乾隆皇帝強調:「若該貢使等向松筠懇請置買物件,當諭以爾等夷船現在寧波停泊,已準就近酌買茶葉絲斤,其沿途經過地方不得再行買物,致違天朝體制。」不僅不讓馬戛爾尼使團沿途買茶葉,乾隆皇帝對當年跟洪仁輝做生意的商人還耿耿於懷,在聖旨中要求長麟,「浙江人郭姓從前曾經勾結夷商,今已病故,伊子郭極觀已經嚴行管住。著即派要員伴送由別路進京備詢,不必全帶刑具。」

馬戛爾尼船隊並沒有從浙江滾蛋,長麟跟松筠不得不護送馬戛爾尼到了廣州。

1月7日一大早,馬戛爾尼派出斯當東去兩廣總督府拜見長麟,可是斯當東到了總督府外,總督府的管家卻將斯當東給打發走了。斯當東非常失望地告訴馬戛爾尼,兩廣總督給使團離開的最後期限是1月8日。馬戛爾尼依然不死心,希望在離開的最後一天,禮尚往來宴請長麟,那是最後的一絲希望。

1794年1月8日。天剛剛亮,兩廣總督長麟的轎子在英格蘭夷館前停下來。

馬戛爾尼站在夷館門外,拱手像中國主人歡迎客人一樣歡迎長麟的到來。對昨日的邀請,馬戛爾尼還是非常忐忑。長麟拒絕了斯當東的拜訪,馬戛爾尼萬萬沒有想到,從杭州開始一路監視自己南下的兩廣總督真能赴約早餐會。這是最後的早餐了,馬戛爾尼希望自己在離開大清帝國土地的最後一刻,能夠給東印度公司的兄弟們做最後的努力,能夠給自己爭取最後的機會。

長麟從杭州接到乾隆皇帝的任命之後,一路上跟松筠幾乎是押送著馬戛爾尼到廣東地界的。一路上,馬戛爾尼明顯感覺到長麟身上的那種貴族血統,他跟和珅完全是兩種型別的人。儘管和珅位極人臣,儘管他跟乾隆皇帝的老媽是一個家族,但長麟的胸襟都超越和珅。尤其是1793年11月12日,使團一行到達江西茶園時,長麟命人給馬戛爾尼用大包泥土包裹幾棵茶樹,讓馬戛爾尼帶回英格蘭種植。

長麟在1793年11月30日晚上,還跟馬戛爾尼進行了一次長談,馬戛爾尼將東印度公司商人在廣州遭遇敲詐勒索的情況反映給了長麟。長麟對於粵海關的問題早有耳聞,粵海關的監督都是皇帝寵臣,可是沒有幾個有好下場。馬戛爾尼跟長麟長談之後,興奮地連夜寫日記,長麟在這個即將滾蛋的英格蘭人面前表現得很憂慮,甚至懷疑廣州的官吏大量盜用公款,騙取皇帝在該處銀款的收入。

在相互傾軋的官場上,長麟已經得罪了和珅,因此他不會在沒有了解清楚情況的時候,跟自己的同僚長談他的憂慮,尤其是自己還沒有到兩廣總督的任上,更不會愚蠢地懷疑自己的同僚。長麟在馬戛爾尼面前的憂慮,只是想安慰馬戛爾尼。洪仁輝被圈禁在澳門三年之後被永遠驅逐出中國,英格蘭人就不斷持械招惹事端,兩廣總督的兵丁已經多次包圍過這座英格蘭人的夷館。長麟心裡也是門兒清,貪慾十足的廣州官員,不宰英格蘭人宰誰呢?

長麟跟馬戛爾尼在南雄州分手,身為兩廣總督的長麟需要提前到廣州,跟廣東巡撫、代理兩廣總督郭世勳辦理交接手續。馬戛爾尼一行到了廣州,長麟才能以兩廣總督的正式身份,按照兩國的禮儀迎接馬戛爾尼一行。1793年的12月19日,長麟帶著郭世勳、粵海關監督蘇楞額等高階官員,設晚宴招待馬戛爾尼使團。

馬戛爾尼慢慢地發現,長麟跟蘇楞額之間經常是臉紅脖子粗的。

蘇楞額是納喇家族,跟愛新覺羅皇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這位爺早年是內務府筆帖式,後來混到了內務府武備院卿及上駟院卿。在大清帝國曆史上,僅有一人身兼內務府三卿,而蘇楞額在乾隆皇帝時期,也是罕見地位居兩卿,以正三品的頂戴出任粵海關監督一職。蘇楞額的粵海關監督任命,跟長麟的兩廣總督任命都在馬戛爾尼進北京期間,其目的就是要為皇帝看守好粵海關這唯一的對外貿易關口。

馬戛爾尼在北京碰了一鼻子灰,到了廣州是連夜奮筆疾書,將一份長長的請求信遞給長麟,希望長麟能夠批准自己的請求。儘管乾隆皇帝已經否決了自己的請求,馬戛爾尼依然希望長麟能夠許下承諾,回到倫敦才能交差,否則就是交白卷。馬戛爾尼的信件核心意思是:繳納欽定稅之外,其餘一概全免,英格蘭人可以自由在廣州遊玩,英格蘭人在廣州附近有一塊地方或者小島,建立一所海員醫院,英格蘭人可以隨意跟中國人貿易。

英格蘭東印度公司特選委員會秘密議事會的檔案顯示,馬戛爾尼在給長麟的信函中還提出,凡是侮辱英格蘭人者,應該受到懲處。英格蘭人隨時有向政府寫信之權,可以購買商館所在地的地皮。這份檔案長麟是不敢一個人做主,找到內務府派來的蘇楞額,蘇楞額一看就跳起來了,直接寫信,那不是比當年的洪仁輝還要囂張嗎?蠻夷怎麼可以直接告御狀呢?買地皮就更誇張了,英格蘭人這是要模仿葡萄牙人,大清帝國的土地決不容許賣給西方蠻夷。

蘇楞額的反對讓長麟很尷尬,馬戛爾尼也隱隱感覺到廣州政局的不妙,皇族出身的兩廣總督,跟內務府出身的包衣奴才博弈。乾隆皇帝是一位自負的皇帝,他的大肆揮霍需要銀子,蘇楞額就是乾隆皇帝放到粵海關的看門狗,粵海關的事務不是長麟能決定的,大權在蘇楞額手上。馬戛爾尼想了一個晚上,終於明白1月7日這天,長麟為什麼拒絕接見斯當東。

長麟面對蘇楞額的主權之說,根本就沒有辦法據理力爭,自己也是愛新覺羅的子孫。可是長麟心裡很是明白,如果不好好地整頓整頓粵海關那一幫貪官汙吏,看門的大爺都要搜刮洋商的銀子。現在大清帝國獨留粵海關,洋商們要做生意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不把粵海關這個衙門好好整頓整頓,商人們都不敢來了。長麟例行公事地釋出了三條禁令,總的來說就一個意思,以後不能敲詐鬼佬了。

8日一大早,當長麟從轎子裡出來,望著英格蘭人的商館,心裡很是矛盾,就是眼前的這座商館,在帝國曾經掀起波瀾無數。旁邊的蘇楞額臉上浮現出輕蔑的神情,看著堆滿笑容的馬戛爾尼。蘇楞額覺得這個人腦子有問題,不遠萬里到北京給乾隆皇帝做壽,怎麼到了皇帝跟前就是不下跪呢?簡直沒文化、沒教養。乾隆皇帝派了大隊人馬盯著這個鬼佬離開,真搞不懂馬戛爾尼今天的早餐是什麼意思。

長麟的屁股後面跟著一大幫官員,這些官員都穿著正式的朝服,沒有一點吃早餐的輕鬆氣氛。馬戛爾尼非常熱情地將長麟迎進了客廳,東印度公司的專員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他們沒有像中國人歡迎來賓那樣嘩啦啦地鼓掌,而是朝著長麟禮貌地點頭致敬。馬戛爾尼一個個將專員介紹給長麟,這是馬戛爾尼邀請長麟共進早餐的主要目的。長麟禮貌地跟鬼佬點頭致意。不過長麟的心思可沒有在跟這些鬼佬認識上,而在餐桌上一陣陣飄香的西式早點,還有別樣的酒香。

馬戛爾尼一邊介紹一邊笑眯眯地看長麟臉上的反應,他希望總督大人能夠在以後的日子裡給專員們多多關照,說什麼英格蘭人不遠萬里來,就是要跟中國人做生意的,兩個國家的人友好地做生意,可以促進雙邊貿易。長麟跟身後的官員們只是應付地答應馬戛爾尼,僕人已經將葡萄酒、白蘭地開啟了,雪梨擺在長麟不遠處,用叉子伸手就能叉到。

長麟文人出身卻戎馬一生,比較土,之前沒有喝過白蘭地,馬戛爾尼優雅地端起酒杯,這位爺到大清帝國的首都北京城轉了一圈,瞭解了一些中國人敬酒的禮儀,雙手舉起酒杯,通過翻譯跟長麟囉唆了一通之後,輕輕地抿了抿白蘭地。長麟一行有樣學樣地喝起了洋酒。中國的官員一上酒桌子,那就跟到了怡紅院,長麟的興致很高,喝了白蘭地之後又喝了葡萄酒,幾杯酒下肚,對英格蘭人的酒是讚不絕口。

馬戛爾尼的早餐一直持續到中午十二點,長麟無法滿足馬戛爾尼的要求,旁邊的蘇楞額頻頻地舉杯,不斷打斷長麟跟馬戛爾尼的交談,儘管中間有翻譯,蘇楞額還是擔心這位愛新覺羅的子孫惹出麻煩。馬戛爾尼說的什麼通商、建交的話,長麟一行根本就沒有聽進去。蘇楞額一看夷館牆上的鐘表,是該讓英格蘭人登船滾蛋了。下午1點,馬戛爾尼帶領著使團一行人登上「獅子」號小艇順珠江而下。

長麟被英格蘭人的洋酒喝得迷迷糊糊,可是他還是沒有忘記乾隆皇帝下達的任務,要盯著英格蘭人離開。長麟立即給潮州鎮總兵下令歡送馬戛爾尼使團一行,說是歡送,馬戛爾尼心裡跟明鏡似的,潮州鎮總兵托爾歡帶著整隊的水師官兵跟在英格蘭人船後,這哪裡是歡送,分明就是監視驅趕。

1794年1月9日,潮州鎮總兵托兒歡給乾隆皇帝上了一道密摺說:「督臣長麟委令奴才先將貢使之隨從跟役押送蠔墩各上原船。初七日風色稍定,該貢使當即率領各夷人望闕行禮,叩謝天恩、開行回國。」

「獅子」號通過兩個守衛虎門的要塞。

英格蘭人對虎門這個要塞實在太熟悉了,1637年威德爾拉著一船西班牙銀元卻找不到給誰行賄,後來轟隆隆一番炮戰之後,中國的官員卻將英格蘭人給迎上了岸。

馬戛爾尼非常認真地觀察了虎門要塞的防守,後來回到英格蘭給英王報告:「防禦很薄弱,大多數開口處沒有炮,在少數幾處有炮的地方,最大的炮的直徑只有6英寸,只要漲潮和順風,任何一艘軍艦可以毫無困難地從相距約一英里的兩個要塞中通過。」

馬戛爾尼作出這樣的判斷不是僅僅依靠自己的眼睛,這位鬼佬的判斷力相當地驚人,按照中國跟外國人打交道的程式,馬戛爾尼帶領的是裝滿士兵的戰艦,加上自己是給中國皇帝拜壽之後返程回國,離開最後一座軍事要塞,守衛的官兵應該鳴炮歡送,但是他們沒有鳴炮,這讓馬戛爾尼非常疑惑,這位鬼佬看了看一身戎裝的八旗兵丁,再看了看他們的炮口,蒼天!炮口居然是畫上去的,沒有炮,看來大清帝國是在用一副龐大的殭屍軀體在嚇唬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