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帶血的禮炮

粵海關監督穆騰額正在府第品茶,突然下人急匆匆來稟報,說英格蘭人打死中國人了。穆騰額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心想:壞事了。

穆騰額也是內務府的一個包衣奴才,以前一直給內務府辦事。在掌管內務府產業江寧織造府的時候,穆騰額就很會來事,經常將一些新鮮玩意兒送到後宮,讓乾隆的老孃很開心。後來調到龍江關當監督,他深知海關就是一個是非之地。內務府的資深奴才李質穎,被乾隆皇帝從粵海關調回北京管理圓明園,而穆騰額調任粵海關監督。

現在,穆騰額在粵海關監督的位置上屁股還沒坐熱,就發生了洋人制造的命案。穆騰額揣摩著乾隆皇帝的心思,老鼠山匪徒猖獗,兩廣總督的位置上不斷出現新面孔。1777年兩廣總督李侍堯調為雲貴總督,楊景素接任。第二年的2月,調楊景素為閩浙總督,桂林接任。第三年,也就是1779年12月桂林死,愛新覺羅?巴延三接任。今年愛新覺羅?巴延三來京,舒常接任。兩廣官場走馬燈似的換人背後,說明乾隆皇帝已經不再信任兩廣官員。

李質穎被調回北京管理圓明園,事實上是貶了。李質穎失了粵海關監督肥缺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乾隆皇帝在今年3月派一個高階的中央調查組到廣東,調查歷屆兩廣總督的經濟問題。這個調查組的組長是乾隆皇帝的寵臣福康安,成員則絕大部分是從戶部以及其他關口抽調的,無一不是精兵強將,他們對官場的財務問題了如指掌。福康安的調查結果讓乾隆皇帝對廣東總督很失望,自1760年廣東總商成立以後,竟公然派令商人私捐公費,津貼價值,已屬有幹禁例。李質穎曾經代理兩廣總督,屁股上也乾淨不了。

福康安給乾隆皇帝寫了一份報告:該督等又攘為己物進貢,並未奏明,以致積弊相沿,竟成派累,尤屬不成事體。今據該商等呈出貼補公費清單,歷任總督俱用銀自三萬餘兩至五六萬兩不等。而楊景素在任未及一年,竟倍用至六萬餘兩之多,其藉端婪索,侵貪入己,更出情理之外。

穆騰額能夠坐上粵海關監督的位置,跟福康安查出以楊景素、李質穎為首的兩廣高階官員經濟問題密切相關。乾隆皇帝對兩廣總督的懲罰非常嚴重:「所有歷任總督等派捐銀兩,自應令其照數繳出,解交浙江省以備海塘應用。」楊景素當時已經死了,乾隆皇帝卻不依不饒,所用商捐銀六萬餘兩,由其家眷照數繳出,解交浙省,以備海塘公用,李質穎自然也就乖乖交出。

粵海關一直是大清帝國內務府的撈錢耙子,可也是一個令乾隆皇帝頭痛的是非之地。在這個位置上,無論之前皇帝多麼寵信你,但只要出了問題,就不會有好果子吃。當年的祖秉圭就是因為袒護行商,洋鬼子三番五次告狀,最後被判了死刑,緩期執行。李永標更是因為英格蘭人跑到天津告御狀,最後乾隆皇帝震怒,李永標被抄家下獄。德魁盯上了英格蘭人的西洋玩意兒,最後鬧得不可開交,給李質穎了一個整他的機會。

現在英格蘭人居然在黃埔港開炮打死了中國人,這還得了?穆騰額馬上叫來自己的秘書。秘書已經聽說港口的訊息,一看穆騰額滿臉鐵青,青得都快扭得出水來了。穆騰額重重地將茶杯蹾在書案上說:「你馬上去把潘振承給我叫來。」秘書聽完就往外走。穆騰額突然叫住:「回來,除了潘振承外,其他行商的老闆也都給我叫來。」穆騰額狠狠地咬了咬牙齒,「你告訴他們,必須全部來,一個都不能少。」

潘振承早已瞭解到了港口發生的血案,甚至聽說那個炮手已不知逃到哪裡去了。現在穆騰額要將所有行商老闆找去,一定會將血案的處理交給行商們,這是歷任粵海關監督的老手段,一旦港口出現什麼問題,粵海關的監督第一個找的就是行商,讓行商出面跟洋鬼子交涉,交涉的好沒話說。不好,那就對不起了,粵海關的板子一定不會輕饒行商們。潘振承清楚,這一次穆騰額一定是要行商們去跟英格蘭人要兇手。

行商們接到穆騰額秘書的通知,都放下手上的生意直奔海關衙門。

穆騰額身穿二品朝服,臉上肅殺一片,行商們進了客堂都規規矩矩地給穆騰額施禮。穆騰額一句話也沒說,一個動作也沒有,行商們只有規規矩矩站著。行商們為了方便做生意,甚至為了方便疏通官場的關節,都會花錢買一個虛銜,所以他們來拜見穆騰額時都身穿官服。儘管他們的臉上都是十足的商人表情,可是這一身的官服卻是他們跟這個衙門打交道最好的名片,粵海關就是要抓他們,也得先按照程式革掉他們的官銜才行。

「簡直是反天啦。」穆騰額突然將茶杯摔到地板上,茶水四濺。接著穆騰額突然怒氣匆匆地轉過身:「你們說說,這些洋鬼子他們是狗膽包天還是真的不要命?居然敢在我大清港口炮擊我大清子民,看來當年絞死那法國人的事他們是忘記了,不對他們下狠手,看來他們是不會規矩的。」穆騰額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八度,「這幫洋鬼子想跟我玩鬼把戲,反天了他們。你們去英格蘭人的管委會,找那個皮古,讓他們把兇手交出來。」

皮古是大不列顛東印度公司廣州管理委員會的新主任,這位爺之前也是跑船的大班,往來廣州倫敦過幾次,對廣州貿易非常熟悉,所以也就慢慢地走上了領導崗位。穆騰額現在並不知道皮古根本就管不了威廉姆斯跟喬治?史密斯的「休斯夫人」號,因為「休斯夫人」號壓根就是一艘散船,也就是說是英國私人老闆自己的船,根本沒有掛靠在已經是英國國營的大不列顛東印度公司下面。

穆騰額不管那麼多,既然皮古是管理委員會的主任,現在粵海關就認你這個英格蘭人的領導機構,一旦交不出血案兇手,那就別怪粵海關不客氣了。潘振承心裡暗自叫苦,穆騰額說血案是洋鬼子耍的鬼把戲,難道?潘振承想到這裡,突然心臟猛地抽搐了兩下。一旦真如穆騰額說的那樣,這恐怕是一個更大的陰謀,到時候就不是粵海關一個衙門的問題,那樣簍子可就捅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