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槐

風塵逆旅,給遷徙者心中留下許多刀刻般的傷痕。山東曹縣一劉姓的族譜裡,記載著他們的先祖是「獨耳爺爺」,獨耳爺爺就是因為在遷徙途中多次逃跑,被官兵割掉一隻耳朵的。明移民條律中還規定,凡同姓同宗者不能同遷一地。「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是中國文化崇尚的一種人格風骨,這明律就迫使一些同宗兄弟為生活在一起,不得不更姓易名。如河南黃縣就有魏姓與馬姓,陳姓與邵姓,周姓與單姓,都是異姓同宗。類似這種情況,在河北、山東也不勝列舉。在豫東和魯北,關於「打鍋牛」的傳說,也廣為流散。相傳,洪洞縣有牛氏五兄弟,在集結於大槐樹下後,方知同姓不能同遷一地。五兄弟深知自此要勞燕分飛,天各一方,便匆忙將一口大鍋砸成五瓣,各執一片,以備將來做為續祖尋親的標記。時間是彌合心靈創傷的最好藥劑。但在歷經六百年風雨後的當今,豫魯某些農村牛姓素不相識的長者們,見面後還要問「打鍋不打鍋?」如雙方都說「打鍋」,便認做同宗一家……

如無根的浮萍,像風吹四散的蒲公英,遷徙者一下被拋進大劫後的荒涼。然而,為了生存,他們沒有資格在噩夢裡彷徨,他們很快擯棄了人類常有的空虛和絕望,在遷徙煉獄中煎熬過的人,更能踏平生活道路上的坎坷。移民以老槐騰遊時空的氣魄和根植泥土的不屈韌性,在他鄉異地開始了篳路藍縷的創業,不辭勞瘁的耕耘。明政府採用「計民授田」的方法,給移民人均荒田17畝,免租三年,並詔令山東、北平等地的布政使司:「民間田地,許盡力開墾,有司毋得起科。」……遷移者們將凝重的汗珠,結實地撒落在陌生的原野,以強韌的筋骨撐起了另一方藍天,很快便拓展出一片片生機勃勃的生命空間。至洪武二十六年,全國土地總數由洪武十四年的366萬頃驟增至850萬頃,全國歲入稅糧也比元代增加了兩倍。《明史》曾這樣描繪過大移民後的生產發展的狀況:「是時宇內富庶,賦入盈羨,米粟自輸京師數百萬,府倉庫蓄積甚豐,至紅腐不可食。」洪武二十八年九月,戶部尚書鬱新奏稱:「山東濟南府廣儲、廣鬥二倉糧七十五萬七千石有奇……二倉積蓄既多,歲歲紅腐……其今年秋宜折棉布,以備給賜。」……

大遷徙給明初社會帶來了經濟繁榮,但比這一時的經濟繁榮更為珍貴的是,它合理地分佈了人口生存的空間,移民與當地土著在文化上、心理上、習俗上經過長期的摻和、交糅、滲透,地域文明必然會相互關照,培育著新的文明的種子。

統治者為國家大局而實施的強權措施,往往能推動歷史大步前進。文明要付出代價,文明有時會來自野蠻。文明的分娩,常常要掙脫粗暴的捆綁,殘忍的枷鎖,要灑很多很多的淚,流很多很多的血……

1987年夏,我到山東廣饒縣大王鎮採訪時,曾聽到一個令人思緒綿長的故事。

大王鎮一帶的百姓,大都是明初從洪洞遷來的。大王鎮有村曰劉集。劉集名噪山東乃至引起全國研究中共黨史專家的極大關注,是因為劉集不僅珍存著全國惟一的一本陳望道首譯的《共產黨宣言》,而且還是中國第一個農村黨支部的誕生地。村中有個因與毛澤東同年同月生而引為自豪的老黨員,名叫劉世厚。世厚老人為儲存那稀世孤本《共產黨宣言》,曾傾注了一生的全部摯愛。戰爭年代,為躲避敵人那鷹隼般的搜尋,老人時而將孤本裝入漆匣,藏於地窖;時而又盛入竹筒,匿於屋山牆的雀洞……在劉集村,同時還藏著帶有家族牒譜意義的一?p>

棟偎暉肌罰送寄飼∧曇淥媯幾叨閎祝?寬五點四米,上面畫有百穗葡萄。因劉集劉姓祖宗是從洪洞大槐樹遷來,故畫面上的葡萄須兒皆朝西方。「百穗」是「百歲」的諧音。此圖象徵劉氏家族本固枝榮,綿綿瓜瓞。村中族人珍藏《百歲圖》,像世厚老人儲存《共產黨宣言》孤本一樣虔誠。《百歲圖》請進後,代代傳人都將斯圖安放於一特製的紅漆樟木箱內,上系銅鎖三把,由幾位族長分掌,不容任何人褻瀆。每逢大年三十,三把鑰匙同開,取出斯圖與族譜同懸高堂,大年初一凌晨,劉氏家族大小人等,一齊心香祈祝,三拜九叩……我在此採訪時,正值商品大潮初湧大王鎮,從廣東來了幾個文物販子,出高價欲購劉集《百歲圖》,村中年輕人因辦企業短資,心有所動,村中老人們聞訊手執菜刀護衛紅漆箱,怒斥小輩:「劉集就是窮死,也不能賣了祖宗?p>

幣蛔灰贅媧怠?

《共產黨宣言》與《百歲圖》同存共珍偕行旅進的現象,詮釋著中國特色。萊茵河畔一代偉人試圖用先進思想武裝人類,而我們祖槐的枝葉在承接外來文化雨露的同時,卻仍固執地將自己綿連的根鬚牢牢地深植於華夏的土壤。

血緣關係是宗族的天然紐帶,但要維繫一個姓氏宗族不至侈離,僅靠血緣關係還遠遠不夠。於是,聰明的祖先創造了族譜和祠堂。在舊中國什麼都難以統一,但卻真正做到了「家必有譜,族必有祠」。如孔孟顏曾四姓,族譜九州一統,輩分用字全國相同。開國後,祠堂雖漸次消失,但宗族與鄉土觀念,仍是人們難以釋稀掉的情結。明初古槐下的移民,曾分佈全國十幾個省市,冀魯豫一帶半數以上的村莊是明初移民建立的,這些移民的後代不少又隨著歲月而萍飄蓬轉。明末吳三桂降清後,封為平西王,他率軍轉戰陝川雲貴,部下士卒多為冀魯豫槐裔,他們不願附依叛臣逆賊吳三桂,散佚雲貴川落地生根者甚眾。清建元后,旗民多編入軍籍,關外空虛,土地荒蕪,清政府鼓勵由關內向關外移民。《古今圖書整合·賦役考》中載:「順治十年,議準遼東招民開墾,有能招一百名者,文授知縣,武授守備……招民數多者,每百名加一級。」這政策貫徹了幾十年,對官迷心竅者極具誘惑力。古槐移民的後人,有相當一部分轉遷東北。清末,戰亂迭興,災荒頻起,山東人一斷炊就闖關東,沿海人一逢難就飄南洋,加之近百年來出國華工不下千萬人,為新興資本主義國家開金礦,築鐵路,種橡膠園,這些人中間,當然也不乏槐裔。有人做過推算,遍及海內外的槐裔現已逾億。因此,我們可以說,洪洞祖槐的根鬚很長很長,不僅蔓延中華大地,而且綿連外洋異域,足可繞地球九匝,隨衛星上天……

最早發現古槐有著神奇凝聚力的是洪洞賈村人景大啟。清末,景大啟在山東曹州任散廳官吏,景善交遊,聊城、濟南均相稔熟,所到之處,上至官吏下至平民,當知景是洪洞人時,便讓梨推棗,斯抬斯敬,三茶六飯,潔樽款待。是時,洪洞人劉廣林在山東長山任官吏,也深感移民後代對古槐的一往情深。景、劉相商,起議籌建古槐遺址,很快在曹州和長山募得紋銀三百九十餘兩,寄回洪洞託人籌建。這便有了可供尋根人前來憑弔的刻有「古大槐樹處」的碑亭一座,也有了供遊子品茗懷鄉的茶室三間。

恰在這時,又發生古槐庇廕洪洞百姓的事件,頓使洪洞黎庶對古槐遺址奉若神明。辛亥革命爆發後,趙城縣人張煌率兵殺死了山西巡撫陸鍾琦,接著袁世凱派新巡撫張錫鑾率盧永祥部,進逼山西革命軍。盧率軍沿古驛道南下進攻臨汾,所到之處,燒殺擄掠,張煌故里趙城縣受害最甚。趙城名士張瑞璣上書袁世凱及新巡撫張錫鑾時,敘述了盧軍的殘暴:「無貧富貴賤,一律被搶,不餘一家,不遺一物,冰雹猛雨,無比遍及……三日後,終載而南去也,車四百輛,駱駝三百頭,馬數千蹄,負包擔囊,相屬於道……」盧軍洗劫後的趙城,「城無市,鄰無炊煙,雞犬無聲,家無門戶窗,籍笥無遺縷,盤蓋無完缶,書籍圖畫無整幅,牆壁傾圮,地深三尺……」盧率軍進入洪洞,仍下達「半天不點名」之令,暗示仍可搶掠。然軍中士卒來到古槐碑亭前,便下馬羅拜,長跪不起,並將一路搶擄之財供於「二代古槐」樹下。原來盧軍士卒多為冀魯豫籍,這些古槐移民的後代互相叮囑,古槐樹下如再行傷天害理之事,愧對祖宗。士卒中的他籍人,見軍中槐裔勢眾,也不敢造次……鄉土情結真是一種連哲人也難剖析的複雜情感。此刻,這些野蠻的生命,竟在鄉土面前收斂起荒唐的靈魂,鄉土喚醒了他們並沒有泯滅殆盡的良知!

故土如同胎記,深嵌在國人的肌膚上。故里與遊子,往往如同洪洞霍山上那與山體相連的山岩,不管光陰之波如何強勁,總也不能將故鄉從遊子記憶的深土中拔掉。大槐移民已逾六百載,當初的移民及其後代,早已有了他們的第二、第三乃至更多更多的故鄉。雖然大槐移民的哭聲早已雲散,眼淚也早已化做新的悲歡,但大槐移民歷史記憶的磷光,仍穿越悠邈的時間,在遼闊的空間裡忽明忽滅地閃爍。

民國時,景大啟募銀建起的古槐遺址,因兵荒馬亂煙火稀少。解放後,當地政府在這裡建一烈士祠堂,與古槐碑亭望衡對宇。烈士為國捐軀,理應受到後人瞻仰。洪洞多錦山繡水,英靈應擇一幽雅處安息。將祖槐魂魄與近代英靈同置一處,在長幼有序的國度裡,祖槐和英靈會兩不相安;讓香火與花圈並存,不能不說是一種文化上倒置和錯亂。「文革」中,造反派雖懾於洪洞百姓對古槐的敬奉,未敢將古槐碑亭砸掉,但「認宗續譜」卻被當做「四舊」,狂遭口誅筆伐。古槐遺址真正受到重視,是近20年來的事情。

王德貴、劉鬱瑞兩位「文化書記」向我講述了闢建大槐樹公園的情景。

70年代末,王德貴赴無錫參加一次全國性的鄉鎮企業會議,當他自報家門來自臨汾時,無錫人的表情如常;可當他說到自己是洪洞縣委書記時,接待人員的眼睛裡頓時透出熱情神色,因他們多為古槐後裔,王德貴遂受到清末人景大啟在山東曹州為吏時的禮遇。與會者不少也是槐裔,紛紛叩門而進,共話桑梓之情。「反右」、「四清」、「文革」,人際關係曾像那時的社論一樣,硬硬邦邦,冰冰涼涼。當社會順乎歷史走向,步入正常軌道時,囚禁多年的大槐情愫,必會重發新枝重綻新蕾……

回到洪洞,王德貴將所見所聞所思所想,與劉鬱瑞交流,兩人一拍即合:建一大槐樹公園,以慰天下槐裔拳拳之心。建槐園不能僅築祖堂亭榭,應有深邃的文化內涵。80年代初,洪洞財政吃緊,政府囊中羞澀。劉鬱瑞親擬了三百言的徵集古槐資料廣告,刊於《參考訊息》中縫,誰知僅過兩月,便收到海內外槐裔寄來的族譜、牒文、碑拓、佚事珍聞凡四百餘件,建園資金也很快籌措到位。在廣濟寺遺址上,大槐樹公園卒底於成。槐園遂同丁村遺址、堯廟、舜祠、霍山之麓的廣勝寺、羊獬村旁的娥皇女英姑姑廟一樣,成為晉南的一大人文景觀……

古槐是洪洞縣的一張四海通行的「大名片」。

當韶山沖的平民藉助偉人聲望,辦起毛家飯店、毛家酒樓、潤之紅燒肉菜館時,洪洞的有識之士,也從古槐厚重的文化含量裡,窺見商品經濟的活躍因子。於是,在這洪洞古城裡,出現了槐蔭大街、槐都大廈、槐鄉酒樓、槐家鋪子、槐香髮屋……國槐已遍栽街頭巷尾,有人還動議,將全國各地槐種匯聚攏來,使這昔日的「水包座子蓮花城」,變為真正的槐都。

近些年來,中國的經濟字典裡又增添了一個新詞彙,叫做「文化搭臺,經濟唱戲」。洪洞自1991年始,年年於清明節前後舉辦祭祖節。應該說,這節日如同祭陝西黃帝陵一樣,是莊重嚴肅的。它不僅使洪洞經濟有望騰飛,對民族向心力的凝聚也是一大貢獻。

祭祖節期間,洪洞城裡,披紅掛綵,闔城祝頌,童稚折柳,翁嫗獻芹,笙樂喧天,鑼鼓威風。十幾萬遊子,來自祖國各地,來自港澳臺,來自大洋彼岸。西服革履與紅裝綠裳摩肩接踵,八方土語與五洲洋音交匯撞合。最動人心絃的是祭祖節首日,在肅穆的氣氛裡,槐裔們款款走進大槐樹公園,次第謁拜祭祖堂。祭祖堂裡擺有姓氏牌位,共三百姓氏。從普通員司到各業大王,從巨賈豪翁到翰苑名流,在各自的姓氏牌位前,無不俯身屈膝,叩首展拜。人們的故土情愫,並不決定地理位置的遠近,有時離故土愈遠情絲愈長。故鄉對於海外遊子來說,雖然只是一種符號概念,但卻又是一部用懷戀氛圍釀造的常憶常新的朦朧詩卷。我看到,白髮盈顛的海外槐裔攜子領孫,長跪在「二代古槐」下,老淚縱橫,涕泗滂沱……我不須詢問置身槐園的臺灣同胞,此刻他們一定會深深體味「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的古訓,決不容任何人萁豆相煎……

明初大移民在中國移民史上是空前絕後的。令人痛惜的是,在圖書館裡竟找不到一部有關這段移民史的專著。美國有個猶太學會,收藏我國家譜方誌五千餘種,用以研究我先民姓氏來源、遷徙發展及體質壽限,作為歷史學、優生學的依據。走進我們的書店書攤,寫帝王帝后、宮娥采女、閹人名妓、強梁坤伶的書林林總總,至於教人如何發財如何行騙如何占卜如何壯陽的垃圾文字,更是形形色色……

黃卷青燈的治史者歷來清苦,但清苦裡蘊含著高尚。維護高尚必須付出應有的代價,我們不能愧對祖槐。

在物質世界中踉蹌蹣跚的人類,一直在尋求精神的華殿。哲學家以邏輯思維為人類設計了那麼多的航燈路標,文學家用形象描繪為人類營造了那麼多的詩化樂土;廟宇中的祭奠,教堂間的牧歌,禪房內的經聲,道觀裡的誦誡……這些或高尚或有趣或無奈或乏味的精神建構和活動,都試圖安頓人類那扯碎了的夢中驚魂,人們也想從中覓索一方精神的守望之地。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悄悄興起的「尋根熱」,也是人們在衝破思想禁錮後的一種精神上的尋求。然而,尋根祭祖既可構築一座開放型的思想殿堂,也可打造一個封閉式的精神堡壘。尋根不能像某些文人那樣,把壓縮在泥土中的血腥歷史爬剔出來,去極度舒展人的原始野性與矇昧;祭祖,也不能像某些凡夫俗子那樣,默唸禱詞,頻頻薰香,祈求祖宗保佑升官發財,一路福星;尋根祭祖更不能像某些農村那樣,借大修家譜去擴張宗族勢力,去重築帶有封建釉彩的狹隘的圍牆……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在臨汾,在洪洞,當我潛心走進濫觴中華文明的堯文化中,頓感一股澄澈、晶瑩的源頭之水,洗濯著我蒙垢的心田。

臨汾市東北五里處,有村曰康莊。村東有一古老的石碑,上書「擊壤處」。地以人顯,人以事彰。「鼓腹擊壤」的成語就由此而得。晉人皇甫謐《高士傳》中載:「帝堯之世,天下大治,百姓無事,壤父年八十餘而擊壤於道中。」「鼓腹」意即飽食,「擊壤」乃古代一種投擲遊戲。相傳堯帝常到民間私訪,一日來至康莊,見一銀髯飄拂、孩子般天真的老叟,於道中擊壤,觀者發出「大哉帝之德也」的感慨。而擊壤的老叟卻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何德於我哉?p>

閉獗閌親宰右越擔?被諸多文人雅士所樂道和援引的「擊壤歌」。

當堯的隨臣將壤父所言報告了堯,堯非但未因壤父沒有頌讚他的盛德而不悅,反以老叟能直言不諱而欣慰。為使自己能聽到真話,堯當場拜壤父為師。這個簡單的故事,說明古人是何等淳真,還不懂得溜鬚拍馬。縱觀堯舜以後的歷史,阿諛奉承之輩不絕如縷,脅肩諂笑之徒子嗣難斷,吮疽舐痔之流此消彼生。壤父的品格,更與當今某些對下如無尾惡狗般刁悍,對上如無勢閹人般謙卑的嘴臉,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古代的壤父,為越來越精明老滑的人類社會,呈示出一個永恆的童話。

堯舜禪讓,向被視為亙古美談。堯有九子,長子名丹朱。丹朱驕奢侈糜,為人暴虐。洪水氾濫時,百姓憂心如焚,丹朱無動於衷,甚至到水中泛舟取樂。洪水過後,他竟讓黎庶堆沙推船,名曰「陸上行舟」。太史公在《五帝本紀》中寫道:「堯知子丹朱不肖,不足授天下,於是乃傳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堯以天下為公的胸襟,開始了艱難的訪賢跋涉。於是,又引出兩位大隱士巢父、許由。他倆共同創造了一樁千古佳話:許由洗耳的故事。

堯在考察繼位人時,十分注重接班人的群眾基?p>

r8笛舫?即當今洪洞)的巢父、許由是大賢者,便前去拜訪。初見巢父,巢父不受;繼訪許由,許由也不接受禪讓,且遁耕於洪洞的九箕山中。堯執意讓位,緊追不捨,再次尋見許由時,懇求許由做九州長。許由覺得王位固且不受,豈有再當九州長之理,頓感蒙受大辱,遂奔至溪邊,清洗聽髒了的耳朵。《史記》注引皇甫謐《高士傳》時,記述了許由洗耳的情景:「時有巢父牽犢欲飲之,見許由洗耳,問其故。對曰,‘堯欲召我為九州長,惡聞其聲,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處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誰能見子?子故浮游,盛欲求其名,汙吾犢口,牽犢上流飲之。’」……許由自視高潔,然巢父更勝許由一籌:你許由不接受王位,隱遁起來不吭聲則罷了,還大談洗耳原由,是另一種沽名釣譽。我下游飲牛,你上游洗耳,豈不有意髒我牛口?

許由洗耳的另一說是在河南潁水,但洪洞九箕山下有許由洗耳泉和巢父棄瓢地遺址。這故事發生在哪道溪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說明了中華文明的源頭之水是何等明澈、潔淨!正是這清的文明之波,溉澤了中國文化的精神森林。巢父、許由這兩位洪洞的隱君子,雖未登帝位沒有作為,但卻以六根除淨的仙風道骨驚天地泣鬼神,被歷代高人吉士、賢達俊哲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巢父、許由身上氤氳著一種至美至潔的文化氣韻,這兩面遠年的標幟,幾乎可以成為一個民族的人格座標。

當今,在人們把權力當做美酒瘋狂啜飲時,在一片後庭花與卡拉ok的謔浪笑敖中,是無法置身許由洗耳故事中的。人類面對商品經濟的負面衝擊已顯得脆弱無力,精神上的矮化也使人們沒有那份心境和教養走近巢父、許由了。

唐堯未得許由,四方人士皆推薦虞舜,舜於20歲以孝聞名天下。《洪洞縣誌》載,堯於訪賢途中,在洪洞歷山下遇到躬耕壠畝的舜,見舜用的犁轅上拴有簸箕,便問其由。舜說,牛走得慢了,需要鞭策,但牛拉犁已經夠辛苦,再鞭抽於心不忍,所以拴個簸箕,不管哪個牛走得慢了,就敲敲簸箕,這樣黃牛誤認為打黑牛,黑牛錯覺是抽黃牛,兩個牛都走快了,何必鞭打呢。堯帝聽後,不勝感佩:舜對牲畜尚能如此愛憐體恤,讓其承以帝業,定會愛民如子。然而,唐堯深悉,一國之君,身系天下,一時一事還不能完全證明舜的才德。於是,堯將娥皇、女英兩女嫁舜,以觀察舜的治家本領;又讓九個不成器的兒子與舜一道生活,以考驗舜的教化才能。

舜此時年逾三十,娶堯帝兩女為妻,方結束了獨身生活。但舜並沒有因為成了堯帝的女婿而孤高驕矜,仍謙挹虛己,不露圭角,對虐待過他的父親、後母及同父異母的弟弟象,仍不記舊怨,恪守孝悌。娥皇、女英也不因身份高貴怠慢公婆,堯的九個兒子也變得通情達理。司馬遷在《五帝本紀》中這樣記述了舜的人格力量:「……舜……內行彌謹,堯二女不敢以貴驕事舜親戚,甚有婦道。堯女男皆益篤。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互讓地界);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互讓居所);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製作的陶器沒有粗糙破損的)。一年而所居成聚(一年後舜住的地方成了村莊),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於是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

舜代堯行使政事後,勤政愛民,一秉大公,注重教化,仁愛為本。經常置身民間的舜,仍擔心自己見聞有限,決策失誤,便在自己門前設立了「敢諫之鼓」和「誹謗之木」。所謂敢諫之鼓,就是於門前設一大鼓,無論何人,想薦賢士能臣,欲獻治國良策,均可擊鼓進言;所謂誹謗之木,即是在門前立一木柱,不管是誰,發現舜有過失,皆可立在木前,對舜月旦藏否,品藻評說,有書記員記錄下來後,再轉告給舜……

喜聽頌歌是人類的一大「愛好」。頌歌盈耳,神仙聽了也樂不可支;忠言逆聽,聖哲聞多了也會膩歪。君不見古今中外,唱頌歌者,常是高官得坐,駿馬得騎;灌逆言者,輒會蛟龍失水,虎落平陽。而遠古時的舜,竟如此廣開言路,聞過則喜,因此他方能繼「堯天」之後,創造出「舜日」的輝煌。

通過「敢諫之鼓」和「誹謗之木」,舜得知顓頊和帝嚳的子孫們,世代賢德,山高水長,恩施百姓,便一一委以重任;舜又得知帝鴻氏、少皋氏、縉雲氏的後代們或怙惡不悛,包庇奸邪,或利慾薰心,搜刮民膏,或行若狐鼠,散播惡語,便將這些簪纓之族的貴胄子弟,一一發配邊荒之地。舜知人善任,見鯀治水無方,便將之革職,啟用鯀之子禹,最終又將帝位禪讓給禹……

「堯天舜日」的遠古盛世告訴人們,古代國家初創之時,權力機構簡單,官少,事簡,賦輕,國無暴斂之徵,民無苛政之憂,帝王順天(自然)而治,百姓其樂融融。有學者總結堯文化時,曾概括出六點:一「儉」,崇尚儉樸;二「讓」,蔑視爭權奪利;三「謀」,提倡深謀遠慮,謹防決策失誤;四「和」,主張和睦相處;五「戒」,防範人為的災難;六「安」,融入大自然,生活安閒愉快。我以為堯文化中特別值得稱道的是權力的和平交接。唐堯禪讓虞舜,虞舜讓位夏禹,不像嗣後史不絕書的那樣;為爭得最高權力,播野種而移花木者有之,假狸貓而換太子者有之,弒父兄而動刀戟者有之,除心患而賜鴆酒者亦有之……為戴上那頂皇冠,人類靈魂中那最醜惡的一隅,袒露得淋漓盡致。無論從哪個角度評說,「堯天舜日」裡的禪讓,都堪稱人類文明史上最潔淨的一章!

堯舜牽著洪洞、牽著臨汾,洪洞、臨汾牽著歷史。歷史老人把手中的繩索重重一抖,堯舜便離我們很遠很遠了。在自我奢化中充滿「世紀末相」的人們,面對生存危機雖睜圓了驚恐的眼睛,懷揣著懸孤不定的心,但卻再也不願去親近堯舜了。人們寧願相信古老的土地裡埋葬過的野蠻與荒唐,卻不願從曾給祖槐以充足水脈和養分的厚厚土層裡,去篩選文明的因子。然而,古老的華夏文明裡,永遠含納著不泯的青春……

流動是人類的基本命運。

當伊甸園的美夢破滅後,亞當、夏娃的後裔諾亞攜妻帶子,乘坐自造的方舟衝出滔天洪水,他的子子孫孫們便開始了向愛琴海岸,向歐洲大陸遷徙的歷程;在古老的華夏,伏羲、女媧的傳人們也曾沿著大江大河,在遷徙中一刻不停地彈奏著求生存的淒涼絕唱……

遷徙譜寫了人類的文明史。

工業文明的勃興,加速了人類遷徙的步伐。以現代工業和高科技傲視環球、稱霸世界的美國,二百年前還是蠻荒之地,欲細查當今美國居民戶口,土著佔不到百分之二,餘者都是各洲來客;南太平洋的經濟大國澳大利亞,也剛剛慶祝了它建國二百週年的華誕,上蒼在締造這片樂土時,並沒播下白人的種子,如今它百分之九十九的居民是藍眼隆鼻的外來戶。中國沿海開放城市青島,百年前僅有幾幢茅舍、六戶漁家,是洋人的堅船利炮使它淪為德租界,是膠濟鐵路碾碎了它的嫋嫋漁歌,是成千上萬的移民,用民族屈辱的石塊構築了這座被稱為東方威尼斯的城市;改革開放的亮麗視窗深圳,在20年前還僅是一蕞爾小鎮,世紀偉人鄧小平在南國地圖上輕輕畫了個小圓圈後,潮水般從祖國四面八方湧來了新居民,於是,文明在荒野裡萌發,高樓在泥淖中分娩,一座仍散發著歲月清新的現代化城市,與近代移民中崛起的國際都會香港,交相輝映……

古今中外,緩解人口與生存空間矛盾的主要手段是移民。明洪武十四年,全國人口不足六千萬。時光半是緘默半是吶喊地走了僅僅六百年,中國人口陡增了二十倍!城中食指浩繁,履舄交錯,鄉下也地難養丁,人滿為患……

棲息於鋼筋和水泥組成的方塊裡的人們,因空間狹窄連呼吸都感到窘迫。然而,重要的還不是一國一域,一城一郭,一族一家的生存空間的大小;要命的是生態環境的急劇惡化,它不僅使白、黃、黑各色人等正在同受其害,也給人類這個物種的「類前途」、「類未來」籠罩上道道極難排遣的陰影。

久居鬧市的我,因看慣了水泥大道,雙眼缺少綠的滋潤,不免常覺乾澀。來到先祖曾居住過的晉南,我本想貪婪地享受一遭田園風光,誰知,我的這種「企圖」竟成了一種奢望。

到臨汾,應先看看夢中的汾河。然而,當我走至繞城西向南流的汾河畔時,心中頓生茫茫然無限空虛的感覺。戰國時代,秦晉曾在汾河上風檣陣櫓,展開過殊死的水上鏖戰;強漢時期,漢武帝也曾從太原乘龍舟揚帆巡遊晉南……解放初期,汾河兩岸的村落中仍然有不少舟子以船為業。可眼下,這地處下游的汾水竟變成幾步即可跨越的臭水溝。這被稱為大河的「水溝」裡,飄滿煤灰,泛著黃泡白沫,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怪味,惟有兩岸那堅固的大堤和堤內那寬闊龜坼的河床,仍在證明著汾水昔日的浩淼。

在洪洞,「水包座子蓮花城」的景象,早已不復存在,我只能從歷代文人詠洪洞的詩文中,去體味昔年的清碧美妙……我驅車北上太原,剛出臨汾地界,就見汾水斷流。山間的汾河河床裡,觸目皆是曾被水沖刷過的怪石……汾河,已完全淪為一條季節河。

王德貴、劉鬱瑞陪同我在晉南盆地的幾個縣份裡採風。山西多煤,呂梁山中有鐵,晉南的泥土易陶。所經之途,一座座小煉焦爐、小煉鐵爐、小陶窯、小瓷窯林立,爐火熊熊,煙塵滔滔,運煤車輛往來穿梭,馬路上煤塵厚積,車輪飛轉,攪起的灰簾塵幕,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們三人雖都有吸菸的嗜好,但不敢開窗透氣,一旦開窗,濃度很高的煙塵會直逼肺腑。年輕的司機告訴我:「這裡的空氣汙染程度,一點也不比你們大城市差,我一天不洗頭,枕頭上會染一層灰。」……在臨汾市中心,有一座全國最高最大的鼓樓,乃北魏所建,它是平陽的象徵。世傳民諺曰:「平陽府有座大鼓樓,半截子插在天裡頭。」退休的王德貴書記告訴我,他祖居的村莊距臨汾20華里,兒時逢晴天朗日,舉目便能看見大鼓樓的身影,而眼下,即使天氣響晴,在正對著鼓樓的南北大道上,兩華里之外,亦難睹大鼓樓的雄姿,煙塵已包裹了它的古老與華美……

在洪洞的大槐樹公園裡,「三代槐樹」雖攜其子孫蔚然成林,竟未引得一隻鴉鵲來卜居。昔年鸛窩的壯觀,只能到將時空凝固的縣誌裡尋找。我想,此時,哪怕有幾隻烏鴉來壘窩築巢,也會令我這尋根者無比珍愛。羊羔跪乳,慈烏反哺,在羊羔與烏鴉身上,也存有某些不肖子孫難以企及的美德。我穿行在晉南盆地的幾個縣份裡,也聽不到一聲烏啼、看不到一個鵲巢。究其原由,劉鬱瑞告訴我,農作物上的昆蟲是烏鴉、喜鵲的主要食源。晉南多植棉,一旦發生棉鈴蟲害,人們便使用劇毒農藥,烏鴉、喜鵲吃了被毒死的棉鈴蟲,便在二度中毒後登上鬼錄……鸛窩不再,道理十分淺顯:作為鳥類中的「貴族」——鸛,更難承受生命之輕,汾河汙染斷流,魚蝦無存,使它失去了生命必需的佳餚珍饈;再說,它那聖潔的羽毛,需要清波碧泉去洗濯,需要藍天白雲來梳理,鸛美在晉南的條件失卻了,它毅然辭鄉,琵琶別抱也便是理所當然了……

在吃食上,特別挑剔的鳥類貴族鸛偶爾啖之的青蛙,在晉南也因汾河汙染而所剩無幾。王德貴回憶說,建國初期,每屆夏時,汾河兩岸的蛙聲鼓個不停,尤其是大雨過後,鳴禽啼囀,逗得蛙聲如鼓,咯咯,果果,呱呱,此起彼伏,組成一闋和諧動人的大合唱。如今單一的蛙聲偶有,叫人如聞宇外仙曲……雨季到來時,水質檢測員經常在汾河化驗水質狀況,王德貴曾戲謔地對檢測員們說:「這化驗,那化驗,都不如蛙叫聲靈驗,只要群蛙合唱,汾河水就達標了?p>

?

田園風光難覓,唐宋詩家感悟的那種「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野曠天低樹,江青月近人」、「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的意境,當今詩人恐難捕捉了。

作為一個尋根者,來到先祖曾居住過的土地,我不忍心對晉南的環保問題說三道四,也無意苛求當地的領導者們。放眼今日中國,哪條江河川流沒被汙染,哪座城邑市鎮,還敢稱淨土?黃河斷流,舉世矚目,淮河汙染,國人震驚……

當人類乘著商品經濟的超速列車呼嘯疾進,前面是蓬島瓊閣還是危崖深淵,卻不被及時行樂的人們所關切。地球已被人類「文身」得磣寢陋。掌握了高科技的現代人,對上蒼恩賜人類的資源大鑿、亂鑽、超伐、狂採、濫墾,「丁村人」時期的地球原性態、原生態早已消弭散除,面目全非;農業文明時代的人與自然的和諧圖,也被今人撕扯得七零八碎。

人類的生存史、發展史、文明史,首先是根據地球上的淡水分佈圖而寫的。當今,全世界每天排放的工業汙水達2至3立方千米,按此速度推算,到下個世紀中葉,人類將無潔水可汲。

在生命世界的整體中,任何單一的物種都是這生物鏈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當今,地球上每天要有百餘種生物歸於滅絕,照此速度下去,人類這個物種的「類前途」、「類命運」如何,則不難卜知……

人類對一切異類設下天網,最後被網羅的將是人類自身。

人類是其他一切生靈的獵者,但獵者最終卻將槍口對準了自己。

地球已無人類遷徙的空間,迄今人類尚未發現有其他星球可供人類居?p>

h死轡┮?的途徑是更換思維方式,進行一場思想遷徙,抑或迴歸大自然方能找到一條人類通向未來的生命通道……

生態惡化是整個人類面對的極為嚴峻的頭號課題。從洪洞祖槐樹下走出的槐裔們,靠家譜賴族譜絕對破解不了;即使一國一域共修一個「國譜」,也難以破釋,這需要「地球村」的人類,共修一個「球譜」。

《聖經·創世紀》中,有個著名的「巴比塔」的故事。其中講到人類想齊心戮力造一座通天塔,以通往理想天國。上帝惟恐危及他的權威,聞聽後大為震怒。他變亂了人類的語言,使人們語言不通,互不理解,互爭互鬥,終使建塔夢想破滅。這個故事寓意深刻。當今世界,電腦已將小小環球製成一個「村落圖」,語言早已不是人類相互溝通的障礙。然而,人類能夠造出一座起人類沉痾於霍然,挽地球生態於艱厄的「通天塔」嗎?

念情依依,別意悠悠。祖槐,我就要拜別你了。從太始之初那最早的一瞬間,到剛剛逝去的一剎那,都包容在你根系的泥土裡,你是剪裁春秋的歷史老人,你是億萬槐裔的靈魂。在你偉岸的身軀面前,我只不過是個幼稚的孩子。來前,我那在你枝椏上築巢的「是鴰還是鸛」的小問號,雖然已經拉直,但一連串的更沉重更僵硬的問號又湧向我的腦際。祖槐,在你慈愛仁厚的懷抱裡,請允我仰天發問——

我拜問「三皇」之首的伏羲:

你結繩織網,你演繹八卦,你是華夏大地的開山鼻祖,你是聰明睿智的化身,你畫下的太極圖,使操縱電腦的現代人都難以破譯,但你能點撥一下天下民的未來嗎?你能勾勒出人類命運的「終極圖」嗎?

我叩問炎黃子孫的始祖女媧:

你是英雄母親的象徵,你是果敢堅毅的女神!當「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的大難之際,你煉五彩之石,以補蒼天,挽救了天下生靈!當今,你的傳人們頭頂的昊天上,果真出現了兩個偌大的黑洞,足以使一切生命面臨滅頂之禍,你煉的那些美麗的五彩石,還能綴補得了嗎?

我恭問天下為公的唐堯、虞舜:

你們曾創造過「堯天舜日」的朗朗乾坤,清平世界,使80老叟鼓腹擊壤,使生齒兆庶安和寧靖,面對當今那「玩的就是心跳」、「過把癮就死」,只顧「瀟灑走一回」的人流,面對愈來愈奢華的物慾世界,你們會用何種方法開頑啟蒙,施以教化?

我敬問冰肌雪骨蘭心蕙性的巢父、許由:

你們的清高几近不食人間煙火,這與當代人的追求判若雲泥。你們視王位如草芥,觀名利如浮雲,重操守如泰山,謹修身以自潔。倘若你們再世,面對物化的浮囂之氣,你們能耳不雜聽,目不旁騖嗎?你們該到哪裡去尋找一條澄明清亮的流溪,去清洗那聽髒了的耳朵,去滌淨那牧犢口角上的濁水?

……

我還要順便問一聲歌唱家郭蘭英大姐:

汾河水滋潤出你黃鶯般純美的歌喉。你歌唱祖國,以大河的波濤,沃野的稻香,去陶冶人們愛國的心靈;你歌唱汾水,用汾河的澄波,陽春的杏花,去喚起人們對美好家鄉的摯愛。然而,面對汙染斷流的汾河,你還能吟唱出「人心就像汾河水,你看那滾滾長流日夜向前無牽掛」嗎?

……

別意悠悠,念情依依。就要辭別洪洞,就要辭別臨汾了。友人要陪我一道去登臨汾市中的大鼓樓,並援引民諺說:「不登大鼓樓,白來平陽遊。」我知道,這全國最大的鼓樓上,有巨鍾一口,重達5000斤,遊人均以擊鐘為福。我憶起濟南千佛山門楣上那副楹聯:「晨鐘暮鼓喚醒人間名利客,經聲佛號驚回宦海夢迷人。」有多少香客遊人,曾在這楹聯前佇留沉思,然而,「以物喜,以己悲」的人群依舊。我想,即使再大的警鐘,恐亦難使「名利客」、「夢迷人」返璞歸真。對眼前這大鼓樓,不登也罷。

列車駛出臨汾,隆隆北上,眼看就要離開先祖們曾居住過的這片皇天后土了。我深知,區區如我,聲音是那般微弱乏力;然而,我仍在心中默默呼喚:

歸去來兮,我曾厭惡過卻懂得「報孝」的烏鴉;

歸去來兮,那潔白如雪的精靈——我夢中尋覓的大鳥……

1999年5月18日于軍藝

(摘自《十月》199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