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殤

鯨類為人類文明的燈盞,幾近耗盡了最後一滴脂膏。

當人類從石屋草寮走進星級賓館,當沐浴者的木盆變成桑拿浴,當人類的雙腳從馬背跨上波音747的舷梯,當征戰者手中的弓刀箭鏈變成洲際導彈……現代工業文明使人們在不同程度上獲得物質滿足的同時,也大大擴張了人的各種慾望。人類的慾望無邊和地球的資源有限互為牴牾,人的慾望和人實現慾望的能力構成了永恆的差距。有資料表明,本世紀有幾百種稀禽珍獸已血染黃泉,香火斷絕,還有若干種動物亦將玉樓赴召,駕鶴西去。臭氧層的稀薄,海平面的上升,前蘇聯核電站的洩漏,海灣戰爭中萬名美軍士兵所患的怪病,沙漠風暴的蔓延,黃河的連年斷流……一個又一個困惑使人類睜大了驚恐的眼睛。環保意識,生存環境,生態平衡,這些隨著現代工業文明所出現的詞彙,已如晨鐘暮鼓在人類良知的迴音壁上鳴響。人類面臨的共同困惑在強烈的呼喚群體意識。當成熟的人類在拷問自己的靈魂時不難發現,天使的基因並沒有潛滋暗長,魔鬼的成分則有增無已。然而,某些生靈的「群體意識」,卻輒令人類自愧弗如。

嗡嗡亂飛的蜜蜂,看上去少頭無序。然在蜜蜂王國裡,其組織之嚴密,分工之精細,使人很難想象。蜂群由蜂王、工蜂和雄蜂組成。蜂王既統帥整個蜂群又專司繁衍子孫。蜂王漿是工蜂舌腺中分泌出的一種漿狀物質,有極高的營養價值。王漿除專供蜂王終生享用外,還飼於三日齡的工蜂幼蟲。皆為雌性的工蜂因僅食三日王漿而性器官發育不全,故不能像蜂王一樣生兒育女。可工蜂絕不多食一日王漿,個個心甘情願地去採花釀蜜。工蜂賦予蜂上以特權,蜂王以日產卵多達2千粒的貢獻,來報效擁戴它的臣民。蜂王一旦謝世,工蜂們便隨意選擇一顆受精卵為王儲。王儲一出生便讓其專食王漿,16日後讓其登上龍墩,又一星期後,蜂王開始婚飛交尾,婚後三日便開始日日產卵……在蜜蜂這個小小王國裡,沒有徇私舞弊,沒有貪汙盜竊,沒有政權更迭時的明爭暗鬥,只有群體的分工不同和在各自崗位的克盡厥職……

鯨類的「群眾意識」,也令人舌橋不下。在噬人鯊多的海域,雌海豚分娩時身寄鯊吻的危險不啻黃雀伺蟬。母豚產仔時所流出的血的腥羶,常引得兇鯊撲味而來。為防鯊禍,海豚們先將產婦層層圈圈地呵護起來,並遣若干雄海豚充任警戒,斥候敵情。警戒者絲毫不敢鬆弛繃緊的神經,它們嚴陣以待,相機而動,輪番巡察,守望相助。當惡鯊出現時,兩隻雄海豚會同時傾力出擊,一用尖喙朝柔軟的鯊腹猛刺,憧其腸肝,二以銳齒齕住鯊鰓,斷其咽喉,巨鯊兩致命處同時受創,便大敗虧輸,倉惶而遁……海豚對後代的娩出落生這般竭力傾情,對鶴化歸寂的死者所舉行的「葬禮」,也稱得上月死珠傷,芝焚蕙嘆。有海豚專家曾觀察到這樣的場面,百餘海豚簇擁著一同類的屍體,護喪長達十餘日,直至豚屍腐爛使其他海獸不願啃齧方休。推豚及人,海豚的慈幼敬老,足可啟迪人的佛性禪心。巨鯨的「群體意識」,更叫人擊碎唾壺。美國生物學家沃特森在對鯨所謂集體自殺的研究中發現,鯨有相互救援的習性。當有鯨因病、傷擱淺,而噭噭發出求救訊號時,其他鯨會突遊猛衝,風檣陣著般趕來,情願同病鯨一起擱淺,若病鯨不能得救,其他鯨絕不棄而不顧,即使被人們一一拖回深海,它們亦定會去而復返,甘願同病員彩號相呴以溼,相濡以沫,直至同赴泉臺,共吻死神。當代獵鯨者利用鯨這種互救的美德,有的故意刺傷鯨群中的一兩個成員,迫使群鯨擱淺;有的在深海中用儀器模仿臨危鯨的求救訊號,引鯨自來以捕獲。曩時劉、關、張結義桃園的情誼,向被傳為佳話,然比之於鯨,卻未免遜色。當今徐洪剛被樹為時代典型,足見世間患有「軟骨病」,人對同類的救援,已處於唯英傑鐵漢方能為之的尷尬……

有著思維的人類,儘可輕慢動物的「群體意識」是群體無意識的本能,「群體意識」這一現代詞彙的發明權和使用權,也的確只屬於人類。人的群體意識,隨處可見:家族的械鬥,可令對壘的雙方皆傾巢而出,直拼得肉薄骨並;民族的紛爭,會使鼎峙的各方,都笙磬同音,直鬧得糜沸蟻動;面對天災,一方百姓能共譜集體主義的浩歌;抵禦外侮,一國黎庶會同擎愛國主義的戰旗……然而,面對整個大自然和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村」,人類的「群體意識」,又往往顯得那般偏私、慳吝與狹隘。

清代大學者顧炎武對於「公」,曾有過獨到的詮釋:「大公者,集天下之私。」意即真正的公並非不含私,而是應顧及到社會中每個人的生存利益。那麼,面對當今地球上的物種以每天百餘種(十年前是三十種)的滅絕速度,孰能集全人類之私,挽生態失衡於艱危,起地球沉痾於霍然呢?

善良的人們曾寄厚望於聯合國及那些名目繁多的國際組織。然而,人類的共識,紙寫的宣言,雖全球一調,不絕於耳,但一人一族私慾的砂輪,磨鈍了「宣言」的銳氣,使「宣言」變得枯瘦,一方一國利益的繩索,捆綁著「共識」的睿智,使「共識」難以展開飛翔的翅羽。

面對鯨類家族的日漸衰微,早在1929年,當時的國際聯盟便在挪威設立了國際捕鯨統計局。為加大檢察、審查、限制全球捕鯨的力度,有關國際會議在諸多世界名城屢屢召開。聯合國成立後,又是設立國際捕鯨委員會,又是簽訂國際捕鯨條約。那總章細則洋洋灑灑,那天條戒律嚴絲合縫,那文契成約海誓山盟。1944年倫敦協議即規定:捕鯨國在南緯40度以南的海域捕鯨總限額為16000藍鯨單位1,嗣後逐年降低,但直到1965年,也無法使這個限額減少。在捕鯨國分配限額的嘵嘵不休裡,在你交議案我否決,我提議題你質疑的口槍舌劍中,鯨類等來的不是馬太福音,而是行將就木的凶信噩耗。為使鯨類絕處逢生,在1982年國際捕鯨委員會年會上,總算通過了自1985年起在全球停止商業性捕鯨的決定。當決定生效後,日本、挪威、冰島諸國不顧眾xx交謫,仍以科研為由,繼續獵獲小鬚鯨。尤其是日本,1988到1990年仍每年捕殺小鬚鯨300頭左右……

1藍鯨單位系國際捕鯨統計局用以換算各種鯨產油量的單位,即1頭藍鯨=2長鬚鯨=2.5座頭鯨=6大鬚鯨。

遼闊蒼茫的大洋,是人類最大的公有領域。因了海的博大與富有,海便成了當今世界爭奪利益的最大戰場、搶食珍饈的碩大拼盤。歐盟中加拿大與西班牙僅為1萬7千噸比目魚配額,便引發了貿易戰,一時間鬧得同盟相背,冰炭不投。1995年世界漁業紛爭的次數,甚至超過了上個世紀的總和。一方一國都想從海洋這個「大公」中多多打撈一已的利益。由於不間斷地狂獵濫捕,一切海獸及魚類,都將面臨著像鯨類那樣的末路窮途。如今,日、俄等海洋捕魚大國的捕撈量,已不及前些年的二分之一……

因了海的浩森與深邃,一方一國在治理與維護生態時,注意力多集中在各自頭上的那片藍天,腳下的那塊土地,身邊的那條河流,對大海這個「大公」,人類在送她悠悠頌歌娓娓禮讚的時候,不知有多少江河溪流挾著汙泥濁波及穢物,去挑釁她的蔚藍與壯麗,也不知有多少狂風暴雨卷著毒氣毒汁和塵埃,去扼殺她的明豔與芬芳。人類所共有的「大公」,實際上成了匯流各路之私藏汙納垢的大所在。

倘若鯨真的會自殺,它們中的記者與作家,既會撰文謳歌人類用群眾意識創造過的巍峨與輝煌,也會無情抨擊人類在海洋這個「大公」面前,群體意識又顯得何等的鬆散、掛漏和薄弱。

山山林林的鹿鳴狼嗥虎嘯猿啼,巖巖石石的蜥行蟲跳蠍藏蛇匿,江江海海的魚騰嚇躍鯨馳鯊奔,土土縫縫的菇傘黴茸蚓動蟻爬,坡坡嶺嶺的蔬綠稻黃果香瓜甜,花花樹樹的蜂飛蝶舞鳥啾禽啁……生命無所不在,撲朔迷離的大自然,以其斑駁的萬物搖曳的萬有,構成了神奇的無限。冥冥中,天人合一物我難分,無限神奇裡也包容著人類自己。

在這個由植物、微生物和動物組成的生命世界裡,作為萬千靈長的人類,自是無可皆議的主宰。當生態失衡時,主宰才意識到,看上去植物、微生物、動物是三個迥乎其異的獨立王國,實際上它們環環相銜,鏈鏈相接,構成了一個生命世界的完整體系,且是那般和諧、完善和巧妙。在生態平衡中,食物鏈的平衡則是最重要的法則。

樹、蟲、鳥雖是一個小小生物圈,卻是那樣玄妙。樹木需昆蟲傳花播粉,昆蟲則以樹的葉、果為食。倘若聚蟲成雷,則樹枯木死,蟲即失去生存場所;於是,有鳥兒翩翩飛來食蟲護林,林又成了鳥類棲身的家園。蟲滅則鳥飢,殺鳥蟲成災,伐木毀林,鳥、蟲遂一損俱損。在這個小小生物圈內,樹、蟲、鳥雖地域不同,卻輔車相依,互為唇齒。把這小生物圈再擴而大之,蟲鳴鳥叫,可悅人耳;花香果甘,乃人所欲;而森林口陳肝膽釋放的大量氧氣,對於人類無疑是推襟送抱……

走近食草和食肉動物的食物鏈,更有聞不盡的天籟,悟不透的禪機。食草動物口味各異,各取所需,毋庸爭食。牛、馬、羊以青草鼓腹,大象、長頸鹿以樹葉樹枝充飢。食肉動物哺啜物件也是各有所好,並非像大吃廣嚼的人類那樣,在一桌宴席中,亦要飛禽走獸天上人間,山饈海錯水陸雜陳。一般來說,大的食肉動物專食大的食草動物。獅虎豹以牛馬鹿為餐,狼食羊,狐狸則吃兔子和老鼠,這種大吞大、小食小的對應規律,是那般愜當合宜。更有趣的是,食草動物多生有用以有限自衛的犄角和騰驤奔逸的趾蹄,然食肉動物天生便長有尖牙利爪,但其奔跑速度僅比食草動物稍快些許。這就使後者對前者絕非手到擒來,張口即食,而要經過不倦的追逐和血腥的撲搏。這場為生存而進行的賽跑競爭,已歷時幾千萬年,可食草動物總也進化不了,始終是屈死的「亞軍」。許是為保證食肉動物的不竭食源,上蒼讓食草動物的繁殖能力大大高於食肉動物。還令人費解的是,食肉動物之間,總能相安無事。北極熊即使飢腸轆轆餓得半死,也絕不打近在身邊的鬣狗和狐狸的主意。如果讓獅子向狼群進攻,令老虎去蹈襲狐狸,動物世界定會天下大亂,但這種情況卻亙古未聞。

海洋裡的生物和動物,其種類和數量,均為地球之最。探尋海洋,人們會驚異地發現,造物主在創造億兆生命時,使用的並非一種模式。除虎鯨和個別鯊種外,多數海獸及魚類並不完全遵循弱肉強食的法則。海洋中最大的獸類藍鯨、長鬚鯨,魚類中最大的鯨鯊、姥鯊,並不像陸上的獅虎豹那般專揀肥碩者而吞。這些海中的龐然大物,卻以連最平庸的捕獵者也不屑的浮游生物和小魚蝦為食。巨鯨的日食量一般為2噸以上,但人類不必妃人憂天。除某些海域有著密度大數量多的浮游生物外,南極還有50億噸磷蝦供巨鯨享用。這一切,彷彿是按造化的指令精心編排的。否則,巨鯨將疲於奔命,卻無論如何也填不滿那天字第一號的肚皮。

人類對生態平衡的破壞,不僅僅表現在對大自然的無窮索取,還在於常將主觀意志強施於生物,使結果與初衷大相徑庭。有人僅僅是為了好奇,把兔引入澳洲,兔因沒有天敵,兔子兔孫蕃孳得觸目皆是。綠毯似的澳洲草原,被免折騰得支離破碎、千瘡百孔。為消兔患,當局不得不出動飛機捕殺,掀起一場「人兔大戰」,卻仍難控制兔災……美國為保護野生鹿,曾大肆斃殲荒原狼,鹿群因沒有狼的追逐吞食,鹿家族遂慵倦疏懶,生命激情衰退。人們不得不重新引狼入鬧,鹿家族復興旺如初。挪威政府為保護有重要狩獵價值的雷鳥,曾以重獎鼓勵人們盡力捕殺雷鳥的天敵——各種猛禽和狐狸,企盼雷鳥大量繁殖。結果因天敵消失,導致雷鳥中的球蟲病及其他疾病頻發,使大批雷鳥相繼病亡,數量驟減……

在生命世界這個整體中,食物鏈正是通過各種生物的相互激勵、制約、轉化、交換、補償,維繫著大自然生態的平衡。人類的小智慧面對宇宙的大智慧,實是不可企及,難以望其項背。

自然界最大的奧秘,莫過於生命。生物世界的千古之謎俯拾皆是,那用神秘的外殼包裹著的核心,即使人類中天才的牙齒也難以啃碎。歐美的海鰻鱺出生於深海寄住在內陸河沼,成年之後,它們從各河各沼出發,一齊彙集到靠近百慕大的深海處產卵,並老死在那裡。新生的小鰻鱺,一沒有父母帶領,二沒有觀測儀器,美洲鰻鱺全回美洲,歐洲鰻鱺皆返歐洲,且均能分豪不差地找到各自父母曾寄居過的支河與湖沼。因此,美洲鰻絕不會在歐被捕,歐洲鰻也不可能在美被捉。成年的歐洲鰻鱺回百慕大時,因要橫渡幾千里大西洋,為防歐鰻將卵產在途中,上蒼特為它們增壽一到兩年……當鯨家族日漸萎縮時,曾發生過按一般自然規律所不能解釋的奇聞。為家族再興,鯨們的性成熟期不僅大大提前,且受孕率也明顯提高。長鬚鯨在本世紀初家族最盛時,性成熟期為10齡或更晚,至50年代遭到毀滅性打擊後,則提前到6至7年。鯨們這種提前結婚、多生子女的努力,在人類輪番掠奪下,終未能扶家族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

微小的、龐大的,開花的、結果的,飛奔的、爬行的,高翔的、潛游的,吃草的、食肉的,怪譎的、神秘的……世上的萬物萬有都是造物主對人類的恩賜。它們之中任何一個種類的消亡,不僅使食物鏈脫落了不可或缺的一環,使生態平衡的天平發生了些許傾斜,更意味著一種遺傳密碼的永遠遺失。人類對鯨的榨取雖曾達到敲骨吸髓的程度,但對鯨類在整個食物鏈中地位卻不甚了了。我常猜度,海中那兇猛的虎鯨,是不是如同美國鹿群中的荒原狼,一旦失卻它,其他海獸會像美國的野鹿那樣暮氣沉沉,也或許像挪威的雷鳥那般變得多病多災毫無活力;而藍鯨、長鬚鯨這些地球上最大的生命一旦絕跡,海中的浮游生物會不會像引入澳洲的兔子一樣肆行無忌。有魚類資源專家告訴我,由於海水的汙染,某些海域的藻類及浮游生物狂生猛長;由於大魚的稀疏,過上只能充當魚餌角色的小魚卻見多。這不能不令人發出「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哀嘆……

人類真正的不幸,在於不懂得在珍惜自身的同時,也應珍惜身外的一切生靈;不懂得自身生命的彩練原本與身外生命的霓虹連成一片。人之外任何生命的毀滅,不僅是獸的悲哀,更是人的悲劇。被毀滅者價值愈高,悲劇就愈顯沉重。然而,有著思維的人類又常能在反思的痛苦中深刻,在自釀的苦酒裡清醒。

當龐大的鯨類家族清減得家丁無幾,當多種巨鯨已行將消亡被列為全球性保護動物,人類才給予鯨類家族以同情與關注。近二十年來,所謂鯨類集體自殺的事件頻頻發生,人類在惶恐悽迷中,也對這種怪異現象,進行了大膽細入的探奧。一時間,「地形說」、「攝食說」、「失常論」、「嚮導論」、「返祖論」等猜想與學說紛紛行世,但這些論說僅從自然地理、氣象變化及鯨類的習性與遺傳尋求緣由,結果皆因匱乏佐證而三紙無驢,不得要領。上述論說的通病是推卸了人類的責任,已多被近些年的研究成果所否定。當珠穆朗瑪峰聖潔的白雪中有了汞和錳的粉末,當太平洋海底絢麗的「花園」裡有了鉛和鉻的沉積,人類方敢將自己放到被告席上,去自我審判,自我解剖,這才漸次揭開了所謂鯨類集體自殺之謎。

生活在深海中的鯨類視力雖弱,但像陸上的蝙蝠一樣耳有特異功能,其聲納系統能極為精確地辨別方位、識別目標。現為人類樂道的「第六感覺」,即源出「動物聲納」。德國海洋學家特波爾德,曾在多頭海豚的腦中發現了高濃度的三丁酯錫毒液,這種毒液來自船上的油漆。據調查,目前海洋中約含數千萬公升的三丁酯錫毒素,且呈增加趨勢。三丁酯錫能破壞鯨類的腦神經細胞,鯨一旦中毒,便喪失了辨別方位的能力。鯨類有追船戲波的習慣,時間一長很易中毒。加之鯨類有相互救援的「群體意識」,一鯨數豚因病擱淺,常引得多鯨群豚上岸衝灘,這便發生了一宗宗「集體自殺」的慘案。由於人類無節制地向大洋中傾汙洩毒,使海獸身罹多種怪病。有人在擱淺海豚那處女般的肌體上發現因食毒物而患的潰瘍;有人還在海豚的頭顱和耳中發現了密密麻麻的寄生蟲。加拿大遺傳學家卡明,在歐洲海域巨鯨和海豚的脂肪中,發現聚氯聯苯的含量高得驚人,這將使雄性海獸急劇喪失生殖能力。卡氏預言,照此下去,所有海獸有可能在50年內全部滅絕……

如果說人類在17世紀格陵蘭捕鯨時代就拉開了毀滅鯨類的悲劇序幕,那麼當今海洋的汙染便抵近了這幕悲劇的尾聲;如果說鯨類「集體自殺」之言僅是人類擬人化的表述,那麼人類便是直接和間接「他殺」鯨類的殺手。鯨類的「集體自殺」應是對人類無聲的抗議,這無聲的抗議分明在告誡人類,它們不過是生態失衡的最先犧牲品,面對大自然,人類若再不慚德愧行,遏制無邊的慾海,那麼,人類無疑也在進行著一場慢性集體大自殺。

佛語云:「老牛慢騰騰地走,地球很有耐心。」當今,人類已憑藉科學的司天魔杖,使力與速度得到了空前的延伸。作為隨時都在享用工業文明成果的人們,沒誰會去戀棧青油孤燈,更沒有誰會去憧憬老牛破車。然而,當「超音速」使人類難有「採菊東籬下」的情致,當「核裂變」使人類難覓「清泉石上流」的幽境,人類便不得不顧及地球的「耐心」了。倘若人類對大自然的一次次警示再當成耳邊輕風,終有一天,富有「耐心」的地球會變得更加狂躁、怪戾,更加瘋瘋癲癲喜怒無常……

愛因斯坦曰:「科學是讓人生得更加美滿,不是讓人死得更加沉重。」這位有著人類巨大智慧頭顱的老人,於晚年說出的話語,更是振聾發聵: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結果難以逆料,可第四次世界大戰,人類將用石斧來對打。

「福兮禍之所伏」,兩千年前的老子一語直抵堂奧,道出了福與禍乃至任何事物的正、負兩面的互涵性和共存性。科學能使人的生活變得更加舒適和便捷,卻也加劇了資源消耗和環境惡化;科學能使人類變得無比強大,卻未能使世界變得更加安全,原子戰、化學戰、細菌戰的陰影,常使人類惴惴不安;科學能使人類去廣泛地認識物質世界,卻未能使人變得更加善良和高尚……

科學雖在有限的範疇內破譯了某些生命的密碼,卻永遠不能造出鮮活的生命。人能造出太空梭,卻造不出一隻美麗的蝴蝶;人能造出高速列車,卻造不出一隻爬行的螞蟻;人能造出堅硬的潛艇,卻造不出一尾蹦跳的蝦仔;人能造出摩天的大樓,卻造不出一棵含汁的小草;人類能造出軒敞寬展的航空母艦,卻斷不可能造出地球有史以來的最大生命——鯨!

大海里不能沒有造化的傑作,失卻了造化的傑作,大海便消失了跌宕的層次和豐厚的內涵。

大海里不能沒有生命的奇觀,消失了生命的奇觀,大海便失卻了無比高貴的尊嚴。

大海里不能沒有壯闊的生命奔流,失卻了壯闊的生命奔流,大海便消失了浩浩蕩蕩的靈魂。

面對滄海,倘若人類能真正形成全球性的群體意識,儘快還清所欠下的鯨債,讓鯨家族像往昔那般熾盛,那將不僅是鯨類的盛大節日,也將是人類的最大福音……

1996年8月10日於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