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捕虎者說

我悲先生生不逢時,倘若在「冷兵器」時代,先生或許是曹操帳下的典韋、許褚;或許是岳飛麾下那醉酒亦能大破番兵的牛皋,長槍勇挑「鐵華車」的高寵……倘若先生晚生一個甲子,又或許是中閏拳擊隊的頭號種子,我想,福爾曼、泰森、霍利菲爾德恐也難敵先生那擊虎之拳……

我咒命運之神何其殘忍。你既然賜給何廣位一個「橡皮肚子」,卻為何讓他踏破鐵鞋難覓一飽,使如此一個孔武有力的俊彥,終生為肚子奔忙!

我贊命運之神何等偉大,假如你讓何廣位投胎於朱門繡戶,儘管他有挾山超海之力,他又豈敢以血肉之軀去同猛獸一搏?正是命運之神用苦難鑄造了何廣位,才使人類的生命的原始強力,在何廣位身上展現得如此酣暢恣肆,淋漓盡致!

人為命運嘆息是可以理解的,人與命運抗爭是值得讚美的。正是從這種意義上,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才獲得了超越時空的永恆。

現代科技的發展,對人之力的實用價值給予了無情否定。一粒橡皮子彈,一支麻醉劑,一個充滿智慧的美麗陷阱,都足能使象獅虎豹們拜倒在人類面前,人類早已成了這個星球上統治一切生命的「真龍天子」。

然而,對力的崇拜又是人類千古不移的天性。女蝸、夸父、刑天、精衛、海格立斯、大衛、參孫……人類以豐富的想象,編織出一個個象徵著「力」的神話;而凱撒、漢武、成吉思汗、彼得大帝、拿破崙等征服者的形象,又曾鼓盪過多少人的心旌。人用智慧將自身之力的實用價值作了否定之後,其審美價值卻愈加凸現出來。力用它美的魔杖,常常將全球人撥弄得怡怡然,飄飄然,痴痴迷迷,狂狂癲癲……

也算有幸,「遠古人」何廣位到了遲暮之年,才有機會將他的「力」以審美的形式,去愉悅人們的感官。1985年7月,善於捕捉資訊的日本人,得知孟縣有個「活武松」,便捷足先登。東京電視臺以高柳為首一行五人,來到武橋村,見到時年已76歲的何廣位。高柳心存狐疑,實難相信老人還能捕虎捉豹。當何老先生將一塊重達700餘斤的預製板一下搬到一米高的磚牆上時,日本人驚得口舌打結,遂親從河廣位到擒豹現場,錄製了活捉野豹的電視紀錄片。兩年之後,中國新聞社申影聲像部主任張樹人率攝製組趕來孟縣,拍攝何老先生徒手擒豹的新聞片,送往海外播放。時在隆冬,大雪鋪地,野豹難尋,幸十餘天前,老人擒得一豹囚諸籠中,準備獻給全國少兒基金會,這豹子遂成了展示力與美的道具。囚豹出籠,往往惡於野豹三分,且先生已年近80,縣領導和家人皆勸老人三思而行。老人竟慷慨不辭。為防不測,武裝部門派一班士兵架槍保護。囚豹被放於太行山間,一場惡戰迅即展開。困豹出籠,吼聲震野,卷著雪屑向何廣位撲來,不幾個回合,老人將豹擒入寵中。準知拍攝人員因過分驚懼,手忙腳亂中關鍵鏡頭沒能拍得。於是,再次放豹出籠。那豹子定是恨透了何廣位,它沒有向深山遁去,而是怒目而立,眼迸兇光,伴著一聲嘶吼,泰山壓頂般向何廣位撲來,想一口吞掉老人,老人捷身一閃,惡豹撲空,豹子回首又縱身一躍,老人就地一蹲,兇豹再度撲空,老人趁豹子三撲之時,攥拳迎擊,這一拳正中豹鼻,豹子嘶吼著在雪地翻滾,老人信步上前,略補幾拳,使拍攝圓滿封鏡。……何廣位擒虎捉豹,若馬拉多納之於足球,似喬丹之於籃板,如鄧亞萍之於乒臺,將力與美展示到出神入化的極致……

哲人有言:人類只有吃飽了肚子,才能進行宗教、科學及藝術等活動。哲人的話總能一語破的。如果說往昔之國人都曾像何廣位那樣一直為「肚子事」奔忙,無暇顧看何廣位的力與美,那麼,當今日諸多賓館酒樓裡喝得天也昏昏地也暗暗的時候,卻仍沒有更多的人向何老先生投去深情的一瞥。且不說何老先生的存在為遺傳學、營養學等提供了新的研究題目,單憑其徒手擒虎捉豹,亦足可名播華夏。而目下,何氏在國外的名聲甚於國內。我敢說,全國12億同胞中知何廣位者,尚不及萬分之一。是因為奧林匹克沒有設立擒虎捉豹的比賽專案,還是因為何老先生的行為中政治的因子過少?這一切,都應引起我們進入更深層次的文化思考。

歷史上,大凡強人,多有劍俠豪勇。但如西門慶輩靠那花拳繡腿凌小欺弱者,亦不鮮見。即是義士豪傑,也往往有著人性的弱點。武松曾自詡:「憑著我胸中本事,平生只是打天下硬漢,不明道德的人。」然他在「血濺鴛鴦樓」時,卻大開殺戒,將馬伕、侍女連同汙吏張都監全部砍了個淨光。李逢回鄉迎母途中,捉放了剪徑的假李逢李鬼,飢餓難耐誤入李鬼之家,央李妻煮米三升,時李鬼歸來與妻密議謀害李逵,李逵怒殺李鬼。無菜佐飯,李逵竟從李鬼腿上割下兩塊肉,烤而啖之。《三國演義》中劉備是藹然仁者,在他被呂布趕出沛城後的投曹路上,闖進獵戶劉安家。劉安欲尋野味款待豫州牧,一時不能,遂殺妻烹之,謊稱狼肉,供劉備大嚼。後劉備知情,非但不責怪劉安,反炫耀於曹操,操亦感劉安大義,遣人以黃金百兩相贈……這些故事讀來令人心悸膽顫腸翻胃倒,當人類告別了生食的血腥,動物的匍匐,即使在這些英雄身上,也未能完全擯棄獸的野蠻!

當代人儘可忽疏何廣位那極富傳奇色彩的獵獸故事,但不可忽略這位偉丈夫的仁厚而潔淨的心靈。

本來,何廣位憑他「胸中的本事」,早可以改變他的生存環境。珍饈醇醪曾向他含情脈脈,富貴榮華也曾向他頻傳秋波。國民黨時期,常有軍長師長們請他出山,或委以副官,或許以厚酬,他們看重的是何氏的一技之長。虎骨泡酒可活血,虎鞭入藥可壯陽,麝香能使金屋奇香氤氳,而豹皮狐衣足可讓嬌妻美娃齒牙春色……何廣位認為,幹此等勾當,不是一個平民百姓的活法,而常常拒之。1948年,一英國鉅富聞得廣位英名,感到奇貨可居,多次派人說項,邀其赴英,言稱他們有條件讓何廣位的捉虎擒豹之技風靡全球,並許以洋房、轎車乃至私人飛機。何廣位樸素地覺得,一堂堂中國漢子,不能仰洋人鼻息,更不能讓洋鬼子當猴兒耍著玩,遂斷然拒絕……

在猛獸面前,何廣位何等剛烈,但面對高堂、家人、鄉親,這「五尺剛」卻化作了「繞指柔」。在廣位的兄弟姊妹中,唯他四海為家,但他卻獨擔起贍養老母的重責,每至一地,他總是把老母安排得熨熨帖帖,儘管他極少有填飽肚子的時候,但老母總能吃一看二眼觀三。他故去的老伴是個心地善良的農家女,夫妻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一輩子沒拌過一句嘴。他不管走到哪裡,都和當地山民分甘共苦,水乳交融。他的兩個兒子,雖個頭不高,但力大過人,都曾隻身捉豹數十。兒子小時,常有些身高力大的「野犢兒」要與其較量力氣。一次,二子何振湘被一蠻男纏住比試摔跤,那蠻男被振湘一下摔出幾尺遠,崴了腳脖兒。何廣位大訓其子:有本事跟虎鬥,且勿傷人,若再有人纏住不放,務必佯敗而歸……

金錢對於商品社會中的人來說,它如同賈寶玉脖子上的「通靈寶上」,一旦失卻就六神無主。金錢往往是衡量人格高低的天平。何廣位為養活一家老小和塞飽那「橡皮肚子」比常人更需要錢去購柴買米,建國後,他也並非沒有發財的機緣,但他堅持不取昧心鈔。他雖為獵手,卻不願殺生,每當抓得虎豹,總是賣給公園。50年代初,捉一隻老虎給公園,出價不過300元,一隻豹僅80元左右,如殺之,將皮、骨分別賣給皮貨商和藥販子,得錢往往高此數倍。1972年,何廣位率全家定居孟縣,仍以狩獵為業。野生動物法頒佈前後,常有動物拍客來孟縣,出高價讓何文位父子去獵豹,一開口就許以三萬五萬。何廣位不是那等見利忘義,因私棄公之輩,他將獵得的猛獸,悉數交給公園。國家嚴令禁止捕虎獵豹後,何廣位讓其長子就地務農,他與次子雖仍逸之山林,卻改為採藥為生……

何廣位這等伸伸拳腳就來銀子的漢子,一生竟沒有讓金錢的利斧、色慾的魔爪在心靈上留下過印痕,實屬難得。

我驚詫:赳赳武夫何廣位,沒上過學能世事洞明,沒經名人點化竟人情練達。中國農民用艱辛孕育的美德在他身上生輝,而農民固有的劣根性卻頗難見到。我究其原因,老人捋髯相告:說書唱戲勸人方,他從小就喜聽人說古論今。……哦,卻原來,中國傳統文化無所不在,它不僅寫在書本內。流動在薪盡火傳的祖訓裡,還彌散在酒肆茶樓、戲臺書場上,更在每個人對人生的參悟中……

面對兇狠的猛獸,何廣位手到擒來,稱得上「力的公平競爭」;可面對某些道貌岸然的人,何廣位卻常常步履維艱,如同西瓜碰上切菜刀。80年代未,某縣公園約何廣位老人去山西某地逮狼,結果捉得的三隻狼換來的鈔票,竟遠遠不夠各路關卡索要的費用。兩年前,何廣位讓其子何振湘攜帶數年中在滇、川、陝、隴及青海等地的深山裡採得的蟲草等名貴藥材,到河北安國藥材市場出售。為證明藥材真偽,老人光讓其子赴京找有關部門寫了認定書。誰知,這些價值20餘萬元的藥材,竟被當地市管人員以假冒為由,統統沒收,連收條都不打給。何振湘悻然歸家後,與老人計議,決定到法院審冤報屈。村中有一在全國最高法院工作的幹部,老人讓振湘晉京探尋。那同鄉說,跨省份的官司打起來難。從全國範圍說,此乃一小案,需從縣、地、省法院逐級審理,若判不了,方可由國家最高法院裁決,要想折騰出個眉目,少說也得兩年……老人聽其子講罷,喟然長嘆:「能與虎鬥,莫與人鬥,有些人心比狼狠,咱還是‘吃虧是福’吧……」

老人與我談及此事時,眼神里露出幾絲無奈,幾絲悲苦。老人那不屑與人斗的話語,在我心中湧起幾多惆悵,幾多憤慨……

倘若商品經濟的發展必須以人格的沉淪為代價,如果高尚必須遷就和寬容卑鄙,那無疑是一個民族的巨大悲哀。

老人從「遠古」走來。

老人從大山深處走來。

如莊子御風而行,似達摩面壁參禪,像陶淵明東籬採菊,若李太白仗劍天涯……老人一生遠離「人生圍城」,用生活的清苦換得了心靈的自由,人格的獨立。高山厚土補足了老人的元氣,日精月華強健了老人的筋骨,那鳥語花香使老人胸有天籟爽發,那清流潔波為老人洗卻了世間囂塵……自古仁者長壽,老人一生與病魔無緣。老人雖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卻舞動著生命的大彩練,作了一首人生大境界的詩。

現代文明的曙色終於恩被於這耄耋老人。老人成了孟縣人的又一驕傲。縣裡每月給老人一定的生活補助,武橋村每日向老人提供白酒一斤。老人含飴弄孫,盡享天倫。每有公務應酬,老人總是輕身捷步,欣然前往,投向老人的是一片敬佩的目光。

近聞,視「時間為生命和金錢」的廣州客、深圳人,從當地晚報上看到老人的報道後,紛紛前來晉謁。是哪種「磁場」引來他們,我很難猜度,但有一點可斷定,他們來這裡,不是為了淘金……

1995年6月18日於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