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高山下的花環 李存葆 第1頁,共2頁

趙蒙生講述的往事,已深深把我打動了。

我們啜泣著,誰也不再說話。

良久的沉默過後,趙蒙生擦了擦發紅的淚眼,聲音發澀地對我說:「就是因為那些,三年多來,我一直把梁大娘視為親孃。我每月領到薪金後的第一樁事,便是給梁大娘寫一封問安的家信,並匯去三十元錢。自然,我是有條件一次給大娘匯去上百元、甚至幾百元的,但我沒有那樣做。我知道梁大娘並不稀罕別人的錢,我所以這樣,是為了讓大娘得到些精神上的安慰,讓她老人家時時知道,邊防線上還有一個她當年用奶汁喂大的兒子,還月月沒忘了向她老人家盡一點點孝心呀!可眼下,大娘她……」趙蒙生拿起放在桌上的那一千二百元的匯款單,用手拍了下頭,「為哈?大娘為啥把錢全給我退回來了?難道大娘一家的生活,真的不需要點添補嗎?不是,不是啊……」

段雨國望著我,輕聲說:「去年春天,我那陣還在九連當文書,連裡推選我當代表,讓我和教導員一起,專程去沂蒙山看望過樑大娘一家。由於實行了生產責任制,經濟政策放寬了,梁大娘一家不再為吃犯愁了,穿得也比過去好些了。但是,我和教導員也都看到了,大娘家鋪的炕蓆,竟有十幾處補著藍布補丁。大娘和玉秀,連領新炕蓆都捨不得花錢買呀!」

「為啥?這到底是為啥?」趙蒙生面對匯款單,又大聲自問,「難道大娘是不寬恕我這不肖子孫嗎?不會,不會的!再說,這三年多來,我沒有啥事瞞著過大娘呀……」

「那是絕對不會的!」書記段雨國對趙蒙生說罷,轉臉對我說,「李幹事,你回山東後快去採訪梁大娘吧,梁大娘真是有顆菩薩般的慈母心啊!去年春上,我和教導員去看望她老人家時,甭提大娘對我們有多好啦。吃,她怕我們吃不好;睡,她怕我們睡不寧。頓頓盡力給我們做好吃的,還悄悄把那下蛋的母雞也宰了兩隻!不然,我和教導員還會多住兩天的,怕再住下去把大娘累垮了,我們才不敢多停留。」

趙蒙生對段雨國說:「小段,你再幫我琢磨琢磨,大娘她為啥把錢全給退回來啊?」

段雨國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前幾天,我讀過一篇小說。小說中的主人公說過:‘接受施捨會使人變得卑微,被人憐憫是最痛苦的事情。’梁大娘和韓玉秀是很有骨氣的人,會不會……」

「啥?!」趙蒙生霍地站起來,一把抓起段雨國胸前的衣釦,「你這小知識分子,你說的啥?!你……你……」

面對驟然狂怒的教導員,段雨國結結巴巴地說:「教導員,我……我……」

趙蒙生放開段雨國,滿臉火辣猩紅:「施捨?憐憫?別說我小小趙蒙生,我要放聲問,誰,誰有權力施捨梁大娘?!誰,誰有資格憐憫梁大娘?!天經地義,她早就應該過上好日子,順理成章,她有權利也有資格享受幸福的晚年!」

說罷,他一下坐在椅子上,兩手按著額頭,又痛苦地沉默了。

段雨國低下頭,自責地說:「教導員,我……我說錯了。」

吃晚飯的時間早過了。這時,通訊員進來送給趙蒙生幾份報刊和一封信,催我們去吃飯。

趙蒙生拆開信看了會,把信遞給我:「你,看看這封信吧。」

信是趙蒙生的母親吳爽同志寄來的。大意是:柳嵐這次超假,確係患病。柳崗患的是急性肺炎,已住院二十天,絕不是通過關係開啥病假條欺騙組織。這,她當媽媽的願以老黨員的黨性來證實。信中說柳嵐現已病癒,近幾天便可歸隊。但說柳嵐的思想問題仍很嚴重,一心想脫軍裝回城市。當媽媽的希望趙蒙生不要光是吹鬍子瞪眼。要多做柳嵐的思想工作。吳爽同志在信中還寫道,她已辦了離休手續,近些天她準備起程到沂蒙山,去看望梁大娘一家……

見我看完信,趙蒙生說:「去年夏天,柳嵐從軍醫大學畢業時,一心想分配到爸媽身邊。我和她進行了反覆的思想交鋒,甚至鬧到要離婚的地步,她才不情願地來到這邊防前哨。在這件事上,我媽媽還是起了好作用的,她提前把柳嵐要回城市的後門全堵死了。我對柳嵐的態度,也許有些過火。別說她,就是我本人又怎樣呢?我也畢竟是生活在現實中的人啊!三年多來,在脫不脫軍裝轉業回城的問題上,我也動搖過,彷徨過。但是,一想起犧牲的烈士們,一想起梁大娘一家,我就感到無地自容。不過,要讓柳嵐也住這裡待下去,看來是難,難哪!」

我在部住了一夜。九連的營房離營部只有一溪之隔。第二天,趙蒙生帶我來到九連。

頭午,我召開了個座談會。過午,全連停課採集花卉,我也參加了。

明天是清明節,九連要用鮮花紮成花環,敬獻到烈土墓前。

雲南邊陲,四季花事不敗。清明前後,又是花事最盛的時節。山上山下,路旁溪邊,到處是花兒綻蕾舒萼。風裡飄著幽香,空氣裡含著甜汁。傍晚時分,採集花卉的戰士們彙集到溪邊來了。

晚霞映照著從深山中流來的一泓清溪,溪中溢紅流彩。大家坐在溪旁,用火紅的攀枝,潔白的山茶,金黃的雲槐,天藍的杜鵑,還有一束束顏色各異的野花,紮成一個個五彩繽紛、群芳薈萃的花環。然後,大家把紮好的花環立在溪中,將一串串珍珠般的溪水,灑落在花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