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高山下的花環 李存葆 第2頁,共2頁

軍長的眼裡閃著淚光,媽媽也在抹淚。

「不錯。吳大姐,十年動亂中,你我這些老傢伙們都吃過苦,捱過整。可我要說,受苦受難最厲害的不是我們,是梁大娘那樣的老百姓!不必隱諱,就是我在蹲班房時,我吃的用的也比梁大娘她們好得多,甚至可以說沒法比。……咳!」軍長喟然長嘆一聲,「我那凱華十五歲時和他四姐一起,到延安延川縣插隊,住在我當年的一個老房東家裡。七七年春那陣我還沒復職,我專程去米脂縣看望我那老房東。誰會相信呀,老房東全家八口人,卻只有五個吃飯的碗,他們連吃飯的黑碗都買不全。當時,我……延安,那更是養育革命的聖地啊!」

「老雷,別……別說了……」

「我……不說了。說起來我真想大哭一場!前些年老百姓身上的肉早已不多,可‘尾巴’倒不少,一個勁地割,割,割!自己‘出有車,食有魚’,過得舒舒服服的,咋就不睜眼看看老百姓?別說黨性了,問問我們的良心何在?!革命,共產黨因為窮才革命。治窮,本是共產黨人的天職呵……」

屋內的空氣又凝結了,沉重的氣氛象鉛塊,壓得我透不過氣來。

我輕聲對軍長說:「這次打仗,我們團裡有許多烈士留下了欠張單,他們都是從農村入伍的。」

「這件事情,我們是要向中央報告的。」軍長說,「極左路線,可把老百姓害苦了。」

過了五、六分鐘,軍長的情緒才平靜下來這時,他問起我們九連的戰鬥情況,我一一作了彙報,並向他重點介紹了梁三喜和靳開來參戰前後的表現……

軍長聽罷又站起來:「這真是位卑未敢忘憂國!象梁三喜他們,儘管十年動亂給他們留下了難言的苦楚,但當祖國頊要他們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都以身許國!」軍長激動地揮著右手,「我們的民族是偉大的,這就是偉大之所在!我們的事業是有希望的,這就是希望之所在!魯迅說‘惟有民魂是值得寶貴的’,梁三喜他們,真正稱得上是我們的民族之魂!」過了會,軍長又坐下來。他看了看錶,「不早了,夜深了。」

他又簡單地問起凱華犧牲時的情況,我回答了他。但那兩發臭彈的事,我卻壓根沒敢告訴他。我不忍心讓這位虎將再怒髮衝冠地「甩帽」了。

這時,炊事班長推門進來,慌慌張張地對我說:「指導員,韓玉秀不見了!」

我一聽,急忙奔出屋。見梁大娘站在院子裡,我問她是咋回事,她說她打了個盹,拉開燈睜眼一看,就不見玉秀了……

邊境線上時有越寇的特工隊員潛進來活動。我頓時慌得六神無主。戰土們也都起來了,我忙帶大家在營區周圍尋找,也沒見玉秀在哪裡。

「玉秀她,會不會到三喜的墳上去了。」梁大娘對我說,「自打聽到三喜沒了,玉秀怕淹傷心,她沒敢當俺的面哭過……」

我忙帶著幾個戰土趕到烈士陵園。

一鉤彎月斜掛中天。當我們離梁三喜的墳還有十幾米遠時,見一個人趴在墳上。無疑,那是玉秀。我讓大家停下來。

山崖下,竹林中,草叢裡,傳來蟲兒的聲聲低吟,卻聽不見玉秀的哭聲。

過了一大會,我們才輕輕走近梁三喜的墳前,只見玉秀把頭伏在墳上,周身戰慄著,在無聲地悲泣……

「小韓,您……哭吧,哭出聲來吧……」我嗚咽著說,「那樣,您會好受些……」

玉秀聞聲緩緩從墳上爬起來:「指導員,沒……沒啥,俺覺得在屋裡悶……悶得慌……」她抬起袖子擦了擦淚光瑩瑩的臉,「沒啥。俺和婆婆快該回家了,俺……俺想來墳上看看……」

滿天星斗象淚人的眼睛,一閃一眨。蒼穹下的一切,在我面前全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