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參戰前連裡包的「三鮮」水餃,眼下尚未出鍋,容我再贅幾筆:假如我在戰鬥中犧牲,望爸爸緩一些日子再把我犧牲的訊息告訴我最親愛的媽媽。如果說爸爸那種「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嚴厲父愛不會使兒淪為紈袴子弟的話,那麼,媽媽的拳拳慈母之情,則更使兒倍覺人間的溫暖。此時,一想起媽媽,兒就淚洞信箋,在爸爸蒙難之時,是媽媽帶我闖過了生活的險關驛站!媽媽的心臟不太好,她實在承受不了更多的壓力了。
另:媽媽曾多次讓我改為父姓,一旦我犧牲,兒願遵從母命。望爸爸轉告組織。
再:當爸爸站在我墓前的時候,我望爸爸切莫為兒脫帽哀悼,只要爸爸對著兒的墓默默望幾眼,兒則足矣!這是因為,爸爸脫帽容易使兒想起爸爸「甩帽」。「十年」中,爸爸每次「甩帽」都橫遭罹難!兒在九泉之下,祝願爸爸永遠發揚「甩帽」精神,但兒卻懼怕那常常惹爸爸「甩帽」的年月會捲土重來!不過,誰要再想給中華民族醞釀悲劇,歷史已不答應,十億人民也決不會答應。看來,我的擔心又是多餘的。
兒:凱華又及
一紙遺書,令我蕩氣迴腸!「趙指導員,你……」高幹事見我熱淚滴滴,有些不解!我並非感情脆弱,我在戰場上目睹了凱華的大智大勇,此時捧讀他的遺書所產生的激動,是局外人壓根不能體味的呀!
屋外傳來吉普車響。我和高幹事出屋一看,正是軍長坐的吉普車,卻不見軍長在車中。司機告訴我們,軍長從團裡又到了營裡看了看,他現在已到烈士陵園去了,一會就到連裡來。
我和高幹事沿著新修起的路,直奔山腰間新建的烈士陵園。
只見軍長站在寫有「薛凱華烈士之基」的石碑前,默默為薛凱華致哀。許是遵照兒子的遺言,他沒有脫帽。過了會,他後退一步,莊重地抬起右手,為長眠的兒子致軍禮。良久,他才把右手緩緩垂下……
我和高幹事輕輕走過去,只見軍長老淚橫流,大滴大滴的淚珠灑落在他的胸前……
「遵照凱華的遺願,你們給團政治處寫份報告,把凱華的姓……改過來吧。」軍長聲音嘶啞地對我說,「另外,我拜託你們,給凱華換一塊墓碑,把‘薛’字改為‘雷’字……」
我擦了擦淚眼,連連點頭應著。
這時,高幹事開啟照像機,要為軍長在烈士墓前拍照,被軍長揮手製止了。
「你,是團裡的報道幹事?」
「是!」高幹事立正回答。
「宣傳凱華一定要實事求是。」
「是。」
「不要在凱華改隨父姓這事上做文章,報道中還是稱他為薛凱華。」
「是。」
「凱華就是凱華,文章中不要出現我的名字。半點都不要借凱華來吹捧我。」
「是。」
「關於九連副連長靳開來沒有立功的問題,請你給我搞份調查報告。」
「是。」
「十天之內寄給我。」
「是。」
「戰場上,靳開來打得不錯吆」
「是。」
「你倆先回去吧,」軍長對我和高幹事說,「我在這裡再停一會……」
我和高幹事離開了烈士陵園。當我倆走十幾步回頭望時,只見軍長低頭蹲在凱華的墓前,一手按著石碑,轅身瑟瑟顫抖。當我們轉身朝山下走時,隱隱約約聽見軍長在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