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山下的花環 李存葆 第2頁,共2頁

看來,我對從農村入伍的排、連幹部、以及那些土裡土氣計程車兵們的喜怒哀樂,還是多麼不知內情啊!

時間又過去了幾天,仍不見粱三喜烈士的母親及妻子來隊。我多次催團政治處打聽聯絡。這天,政治處來電話告訴我,他們已數次給山東省民政部門去過長途電話,查問的結果是:粱三喜烈士的母親梁大娘、妻子韓玉秀,她們抱著個剛出生三個多月的女孩,起程離家己十多天了。

呵,十多天了?乘汽車、坐火車,再乘汽車……我掰著指頭算行程,她們祖孫三代早該趕到連隊來了呀!莫不是路上出了啥事?那可就……

我後悔自己工作不細,恨當初為啥不建議團政治處,讓連裡派人趕往山東沂蒙山,去接她們祖孫三代來連隊……

我們連駐地不遠有公共汽車停車點,我派人到停車點按了幾次沒接到,我更是憂心忡忡,日夜不安……

這天中午,師裡的豐田牌轎車開進連裡。我一看,是媽媽來了!

我忙把媽媽迎進宿舍裡,給她倒了杯水:「媽……今天剛趕來?」我不知說啥是好。

「咳!坐飛機,乘火車,師裡派車在車站接到我,我到師裡坐了一會,就來了。」

我與媽媽相對而視,沉默無語。

媽媽比我臨下九連回家休假見她時,明顯消瘦了。她臉上失去了往常那樂悠悠的神采,眼圈周圍有些發烏。

「你……怎麼不給媽寫信?」

「回國後事情太多。」

「你……你知道媽這些日子是怎樣熬過來的呀!」媽媽眼淚汪汪,「媽是從報紙上……看到你們九連……媽才知道你沒……」

我無言對答。

「那天晚上,媽要了三個多小時的電話,才……才好不容易要到‘雷神爺’。誰知,竟捱了他一頓……臭罵,打那,媽就夜夜做惡夢,一會夢見‘雷神爺’用手槍指著你,讓你去……去炸碉堡,一會又夢見你滿臉是血,呼喚著媽媽……」媽媽抹著淚,「媽知道在那種時候打電話也不應該,可‘雷神爺’他……他也太不講情面了!媽是快往六十歲上數的人了,生來也不是怕死鬼!可媽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呀,要死,媽寧願替你去死!」媽媽傷心地抽泣起來。

我該說啥呀?我沒有資格責怪親愛的媽媽!

媽媽的老家在皖北。早年間外祖父一家一貧如洗,媽媽八歲上就賣給了地主當丫頭。一九三八年,國民黨政府為躲過日寇南逃,炸開了花園口黃河大堤,造成了豫東、皖北駭人聽聞的黃泛。咆哮的洪水使外祖父一家全部喪生。媽媽當時十六歲,她是抱著地主家一隻洗衣的木盆,才大難未死!當年秋,她隻身流浪到沂蒙山投身革命,後來當過團衛生隊的衛生員、護土長、「地下醫院」的指導員,師衛生科長……再後來她隨大軍打濟南,戰淮海,長驅南下……媽媽參加過上百次戰鬥,滿滿一手帕勳章閃耀著她光揮的歷程。她那九死一生的傳奇經歷,能寫一部比磚頭還厚的書啊!……

而我,只不過剛剛參加了一次戰鬥!

我感到心中燥熱難捱,便摘下了軍帽。

「天!這……這是怎的?」媽媽發現了我額角上的傷疤,「是……是槍傷?」

「不是。是被手榴彈片兒劃了一下。」

「天呀!一點點……只差那麼一點點就……」媽媽的聲音在打抖,「疼,還疼嗎?」

我搖了搖頭。

望著不時拭淚的媽媽,我心中象打翻了個五味瓶。媽媽是那樣寵我,疼我,愛我,到眼下還把我當成小伢兒一般!我也曾為有這樣的媽媽,感到無比自豪、幸福、溫暖!可眼下,媽媽的一舉一動,竟使我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就連戴在媽媽手腕上那塊「歐米格」坤錶,和那熠熠生輝的錶鏈,過去我覺得那樣受看,眼下卻覺得有些刺眼了。

「蒙生呀,咱不穿軍裝往回撥啦,省得央這個,求那個!」媽媽擦乾淚說,「血,你也為祖國流了,問心,咱也無愧了!邊境線上看來還安穩不了,乾脆就脫了軍裝轉業吧!」

我搖了搖頭。

媽媽吃驚地望著我:「怎麼?你……」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媽媽。

此時,我只是覺得:母愛是神聖的,也是自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