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山下的花環 李存葆 第2頁,共2頁

c市左派奪權後搞得實在太不象話。一年之後,連「中央文革」也不喜歡他們了。軍長這才從禁閉式的學習班回到軍裡。但是,軍長的職位早有人佔了,他便成了個無行政職務的軍黨委常委。接著,林彪抓什麼「華野山頭」,他又一次在軍黨委會上甩帽,為陳老總評功擺好……

根據軍黨委會議記錄,十年中軍長曾四次甩過軍帽。對於甩帽的後果,有幾句順口溜作了描述:「軍長甩軍帽,每甩必不妙,不是蹲班房,就是進幹校。」

眼前,這「雷神爺」為何又甩帽?人們目瞪口呆!

只見他在臺上來回踱了兩步又站定,雙手拤腰,怒氣難抑。

終於,炸雷般的喊聲從麥克風裡傳出:「罵娘!我雷某今晚要罵娘!!」

誰也不曉得軍長為啥這般狂怒,誰也不知道軍長要罵誰的娘!

他狂吼起來:「奶奶孃!知道嗎?我的大炮就要萬炮轟鳴,我的裝甲車就要隆隆開進!我的千軍萬馬就要去殺敵!就要去拼命!就要去流血!!可剛才,有那麼個神通廣大的貴婦人,她竟有本事從幾千里之外,把電話要到我這前沿指揮所!此刻,我指揮所的電話,分分秒秒,千金難買!可那貴婦人來電話幹哈?她來電話是讓我給她兒子開後門,讓我關照關照她兒子!奶奶孃,什麼貴婦人,一個賤骨頭!她真是狗膽包天!她兒子何許人也?此人原是我們軍機關宣傳處的幹事,眼下就在你們師某連當指導員!……」

頓時,我腦袋「嗡」地象炸開一樣!軍長開口罵的是我媽媽,沒點名痛斥的就是我啊!

罵聲不絕於耳:「……奶奶孃!走後門,她竟敢走到我這流血犧牲的戰場上!我在電話上把她臭罵了一頓!我雷某不管她是天老爺的夫人,還是地老爺的太太,走後門,誰敢把後門走到我這流血犧牲的戰場上,沒二話,我雷某要讓她兒子第—個扛上炸藥包,去炸碉堡!去炸碉堡!!……」

排山倒海的掌聲掩沒了「雷神爺」的痛罵,撼天動地的掌聲長達數分鐘不息……

軍長又講了些啥,我一句也聽不清了。

那一陣更比一陣狂熱的掌聲,送給我的是嘲笑!是恥辱!!是鞭笞!!!

…………

我差點暈了過去。我不知是梁三喜還是誰把我扶上了卡車,我也不知下車後是怎樣躺進連部的帳篷的。

當我從痴呆中漸漸緩過來,我放聲大哭。

「哭啥,哭頂個屁用!」梁三喜憤慨地說,「不象話,你母親實在太不象話!她走後門的膽子太大了!」

我仍不停地哭。梁三喜勸慰我說:「誰都會犯錯誤,只要你能認識到不對,就好。仗還沒打,戰場上有改正錯誤的機會。」

眼淚哭幹了,我又處於痴呆的狀態中。

天將破曉了,一片議論聲又傳進帳篷:「軍長罵得好,那娘們死不要臉!」

「戰場上誰敢後退,就一槍先嘣了他!」

是誰們在這樣說呵,聲音嘈雜我聽不真。

「奶奶的!說一千,道—萬,打起仗來還得靠咱這些莊戶孫!」是靳開來在大聲咋呼,「小夥子們,到時候我這鄉下佬給你們頭前開路,你們儘管跟在我屁股後頭衝!死怕啥,咱死也死個痛快!」

「哼,連裡出了個王連舉,咱都跟著丟人!」啊,那又尖又嫩的童音告訴我,說這話的是不滿十七歲的司號員金小柱!我下連後,小金敬我這指導員曾象敬神一般!可自打我拿到調令那天起,他常撅著小嘴兒朝我翻白眼啊……

「別看咱段雨國不咋的,報效祖國也願流點血!咱決不當可恥的逃兵!」啊,連「藝術細胞」段雨國也神氣起來了……

我麻木的神經在清醒,我滾滾的熱血在沸騰!奇恥大辱,大辱奇恥,如毒蛇之齒,撕咬著我的心!

我乃七尺漢子,我乃堂堂男兒!我乃父母所生,我乃血肉之軀!我出生在炮火連天的沂蒙戰場上,我趙蒙生身上不乏有勇土的基因!我曉得臉皮非地皮,我知道人間有廉恥!我,我要捍衛人的起碼尊嚴!我要捍衛將軍後代的起碼尊嚴!!

我取出一張潔白的紙,一骨碌爬起來衝出帳篷。

我面對司號員小金:「給我吹緊急集合號!」

小金驚呆了,不知所措。

「給我緊急集合!」

梁三喜跟過來輕聲對小金說:「吹號。」

面對全連百餘之眾,我狂呼:「從現在起,誰敢再說我趙蒙生貪生怕死,我和他刺刀見紅!是英雄還是狗熊,戰場上見!」

說罷,我猛一口咬破中指,在潔白的紙上,蹭!蹭!蹭!用鮮血寫下了三個驚歎號——「!!!」

說到這,趙蒙生兩手捂著險,把頭伏在腿上,雙肩在顫動。我知道,他己陷進萬分自責的痛苦中。

「咔」地一聲響,又一盤磁帶轉完了。過了會,我才輕輕取出錄好的磁帶,又裝進一盤。

良久,趙蒙生才抬起頭來,放緩了聲調,繼續對我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