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他久久地佇立在風雪中,悲愴地感到,面對死者,他更是沒有贖罪的機會了……

師首長住宅區的一棟小樓內,秦浩備下了一桌不失豐盛的酒席。

他已接到了升任軍政治部主任的命令。

上任之前,他決定約兩個客人,兩個部下,兩個曾為他鞍前馬後出過不少力的小人物來敘談敘談。楊幹事已按時趕來了,殷旭升卻遲遲未到。

客廳裡很熱,秦浩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開衫。他坐在沙發上,一頁一頁翻看著楊幹事帶來的剪報本。

他粗略地翻閱一遍後,問身邊的楊幹事:「全面統計過啦?」

楊幹事點點頭:「統計過。圍繞龍山英雄事蹟的報道,加上評論文章,大報小報,總共見報一百一十七篇。」

「幹得不錯嘛!」秦浩高興地拍拍楊幹事的肩頭,「剪報就留在我這兒吧。」

秦浩說罷,起身拉開了存放檔案的櫃櫥,把剪報本放進去。無意間,他發現了自己兩年前起草的那份關於龍山工程的「報告」,心為之一動。

這是他的「傑作」。只因在報告上冠以「林副統帥對龍山有過具體關懷」,送審後,僅兩天內,軍黨委的常委們便逐個畫了圈圈,做了批覆:「堅決照辦」、「儘快落實」、「立即開工」

他抽出「報告」瞥了幾眼,思忖著。

龍山工程上馬時一路順風,軍首長沒誰問過「具體關懷」的具體內容,這個秘密只有他自己清楚。眼下,龍山工程報廢了,萬一……

他陡然感到,仕途雖已攀上了坦然的境地,回首望卻是一道道恐怖的階梯!

「總有一天黨和人民是要算這筆血賬的。」郭金泰這句話在他耳邊響過不止一次。算賬?哼,中國的事,哪有一筆算得清的賬!文過飾非,指鹿為馬,多了!只要輿論造得足足的,沒有趟不開的路。一九五八年大煉鋼鐵,既沒煉出鋼也沒煉出鐵,但卻鍛鍊了億萬民眾,「大躍進」作為三面紅旗的一面照舉不誤!龍山工程雖然報廢了,卻造就了一批英雄,鼓舞著千萬人!賬,不是應該這麼算嗎?!「目的是不足道的,運動便是一切。」他記不得這是誰的話了。他相信這才是真理。理解它,遠比在檔案上畫個並不很圓的圈圈難得多……

桌上的火鍋早已開得「咕咕」響了。

秦浩把「報告」放回櫃櫥,看了看錶,對楊幹事說:「不等了,咱們先喝!」

殷旭升從龍頭崖上下來,天已擦黑了。

秦浩派去接他的小車,還一直在營房等著。

從營房到師部,不足一小時。小車駛到距首長住宅區百餘米的拐彎處,殷旭升叫司機停車,下車獨行。他不願讓人看見他乘小車去首長家做客。

雪已經停了,天越發顯得冷。他戴上口罩,慢慢地朝秦浩家走去。

推開樓門,一股熱浪迎面撲來,掛在眉睫上的霜化了。他摘下口罩,揉了揉溼漉漉的眼睛,透過客廳門上的玻璃,他看見秦浩和楊幹事正在對飲,談笑風生。

酒精的作用,秦浩的語調格外興奮、高亢。

殷旭升走到客廳門前,又猶豫地止住腳步。他此刻的心情,一時還難以適應這種歡快、熱烈的氣氛。

酒過三巡,秦浩微醺了,話語多了起來,聲音也格外響亮。

「小楊啊,這次宣傳固然不錯,可惜,還沒有一個能在全國叫得響的典型!他媽的,壞就壞在郭金泰那一腳上了!咳,要是把殷旭升砸在裡面,那就大有文章可做了!……對他的宣傳,可以超過王傑!超過劉英俊!……」

「哐啷」一聲,殷旭升的頭撞在了門框上,險些癱倒在地。

楊幹事聞聲過來把門開啟。秦浩見是殷旭升,紅光滿面地迎了過來。

「咋搞的嘛!來,先罰你三杯。」

秦浩親暱地把殷旭升拉到桌前。楊幹事滿滿地給殷旭升斟上一杯酒。

「小殷呀,師黨委已打了報告,決定提升你為團政治處主任!」秦浩旋即舉杯,醉眼猩紅地轉臉對楊幹事說,「來,先為小殷的提升乾一杯!」

殷旭升手哆嗦著端起酒杯,酒不時地從杯中溢位。須臾間,他鎮定了,像在大塌方面前擎燈時那樣地鎮定了。他望著秦浩,慘然一笑,說:「軍政治部主任同志,這杯酒,還是祭奠龍山的亡靈吧!」

說罷,殷旭升瀝酒於地。

醉醺醺的秦浩猛一怔,臉沉了下來。

殷旭升放下酒杯,用冷漠的目光逼視著秦浩那雙網上了血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正式申請轉業!」說罷,他「砰」地推開身後的椅子,昂首大步朝外走去。他,終於挺直了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