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菊菊回來了,眼泡紅腫著。這是彭樹奎想象得到的。他,不敢去見郭營長的家屬和孩子。即使這最後的分手,他也沒有這個勇氣。他的心,再也承受不起那樣的悲痛了。

彭樹奎背起行李,攙著菊菊僅存的那一隻胳臂:「這就走吧,趁著送行的同志們還沒來……」

彭樹奎拉著菊菊,一步一步攀上了龍頭崖,向死去的戰友告別。

大雪,把一座座墳塋變成玉石砌成的建築,通體潔白無瑕。

雪,還在下著,只是放慢了速度,放緩了節奏。片片雪花兒,像撕開的白繭,透著細細可辨的纖維,輕輕地落下來。像一位細心的畫家,在完成作品之後,審慎地一筆一筆填補著隨時發現的破綻。但是,它遮蔽不了龍山的一切,掩蓋不了龍山的一切。遠處,一號坑道那黑洞洞的坑道口,像一隻大睜著的哀怨的眼睛,望著這白茫茫的世界……

那東倒西歪的蓆棚、木板房,將承受不了積雪的重壓,會慢慢倒塌的。那埋在雪下的瓷磚、大理石,只能在冰雪消融之後,重現華麗的光彩了。

彭樹奎站在這十九座墳前。崖下,那衝打著岩石的海浪,像是一下一下拍擊他的胸膛:廢啦,一切都廢啦,廢掉了資財,廢掉了血汗,也廢掉了戰士心中僅存的那一點點企盼和希望……

他緩緩走到無字碑前,慢慢地跪下了。菊菊也跪了下來。

他,脫下那頂摘掉紅五星的棉帽,同菊菊一起對著墓碑磕了三個頭。

他和菊菊都沒有哭。他倆是按家鄉的禮節,在結婚時給自己的長輩磕頭。

起身後,彭樹奎又捧起幾捧雪,添到郭金泰的墳頭上。

彭樹奎和菊菊在每一座墳前默立片刻。

當走到劉琴琴的墓前時,菊菊俯下身去,一隻手摩挲著冰冷的石碑,像是撫摸著一個仍有生命的軀體。她不禁失聲痛哭起來:「琴琴,我的好妹妹!九泉之下,你顯顯靈,救救陳煜吧……」

良久,彭樹奎扶起菊菊。他最後望了一眼工地,望了一眼墳塋。

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那「隆隆」的開山排炮聲,那「突突」的鑽機聲,那「轟轟」的塌方聲……在工程中倒下的戰友已長眠地下,而活著的他和菊菊,還得揹負著生活的沉重的十字架,去走完人生未走完的旅程。

別了,王世忠!

別了,孫大壯!

別了,劉琴琴!

別了,四大鬍子!

別了,親愛的營長!

別了,長眠地下的戰友們……

彭樹奎扶著菊菊,踏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向北方走去。

尖利的西北風,撩起菊菊那隻空蕩蕩的衣袖。

雪,還在飄著,飄著……

兩串深深的腳印,慢慢被雪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