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惶恐不安地在屋裡等他回來。不大會兒,傳來一聲輕微的炸響。接著,便聽見有人在呼喊:「有人掉進水庫啦!快來救人啊……」
我頓時明白是啥樣的事情發生了,瘋了似的奔到水庫旁。暮色中,只見被炸開的冰塊明晃晃地蕩動,卻不見你爸爸的蹤影……
我暈倒在地。我不知道鄉親們是怎樣把我抬回屋的
事後,我聽說採石場的鄉親們一宿未睡,什麼法都用了,仍未撈到你爸爸。水是那樣深,又無法破冰行
船……
接著,又颳起幾天西北風,整個水庫被凍得嚴嚴的。
十多天後,我眼淚哭幹了。你妹妹菁菁也夭折了。
轉年春冰開雪融,仍不見你爸爸的屍首漂上來。五月間,水庫捕魚隊開始捕魚了,我託他們打撈你爸爸的遺體,只撈上幾塊白骨……
那一年,水庫裡的魚好肥呀……
琴兒,我的琴兒呀!你想想,媽媽怎能再吃魚,又怎會讓你吃魚呀!……
琴兒,這些年來,媽媽一直沒有把爸爸的事告訴你。媽媽是不想讓自己的女兒把人生看得太坎坷,把社會看得太灰暗。媽媽是不相信「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而是想讓自己的女兒用童貞之心去對待人生,多體味一些生活的甘美。現在看來,媽媽這樣做很可能對你是有害而無益的。現實已告訴媽媽:幼稚,容易被人利用;天真,難免上當受騙;軟弱,必然遭人欺凌!寫到這裡,媽媽想起列寧在《哲學筆記》中曾引用過這樣的警句:「偉人們之所以看起來偉大,只是因為我們自己在跪著。站起來吧!」
琴兒,當媽媽向你講述這一切的時候,是希望你能昂起頭來,去迎接生活的風暴,去做生活的強者。儘管你是個弱女子。
信已寫得不短了,仍覺得有好多好多話要說。這些年,媽媽之所以能熬過來,是因為有你呀,我的琴琴!這
裡,媽媽有兩件事要對你說。
一是你再給媽媽寫信時,請寄到陳煜家中,讓陳煜的姐姐轉給我。因媽媽還可能要出差。
二是媽想告訴你,陳煜一直是我喜歡的學生。需要的時候,可以請他幫助你,他是不會推辭的,他是可以信賴的。
琴兒,你是一隻飛出窩的鳥兒了,既然沒有媽媽的撫愛,你就自己去護衛自己的羽毛吧!
信看罷,望立刻燒掉。切切。
祝琴兒幸福!
媽媽
1969年7月18日
琴琴讀罷信,滿臉淚光瑩瑩。
經歷是一個人理解任何道理都離不開的基礎。只有閱歷豐富的人,才可能有很強的理解力和洞察力。來到這龍山工地,琴琴愈來愈感到生活的艱辛,媽媽信中所訴說的一切,更使她懂得了人生的不易。儘管她一時還難窺見生活的全貌,但從信的字裡行間,她已悟到媽媽出事了……
「陳煜…」琴琴喃喃地說,「把媽媽給你的信,讓我也看看。」
「遵照老師的囑咐,我已把信燒了。」
「你……你知道媽媽眼下在哪裡?」
「老師說她最近常出差,地址不定。」陳煜不敢正眼看琴琴,埋下頭說。
「瞞我,你和媽媽都在瞞我!」琴琴啜泣著,「媽媽肯定是出事了……」
陳煜無言以對,背過臉去擦了下眼睛。
琴琴沒有猜錯。
隨著清理階級隊伍運動的深入,琴琴的家又被抄了。抄出琴琴爸爸寫的一部未發表的《論離騷》的遺稿,琴琴媽媽便以窩藏「右派變天賬」的罪名被關押起來,失去自由已是兩個多月了……
這情況,琴琴媽媽已在信中告訴了陳煜,但卻一再囑咐,此事暫時不要告訴琴琴。
沉默片刻,琴琴抬起淚臉問陳煜:「爸爸是寫過一篇啥樣的論文,被補打成右派的?」
「一九五八年,你爸爸在校刊上發表過一篇題為《論李白的「傲骨」》的論文。」陳煜嗓子發哽,「文章中引用了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中‘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兩句詩,結果招致了災難,說你爸爸借論李白的傲骨,勾畫出了自己的……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