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傻小子,又是你呀!」

孫大壯幫工的次數多,運輸連的人都跟他混熟了。

車上裝的是大理石和瓷磚。一塊塊大理石色彩斑斕,一筐筐瓷磚潔白如玉,耀眼生輝。不用問,這是為榮譽室備的料。孫大壯樂了。他估摸哪一塊都比他家的兩間房子值錢。為了這麼金貴的東西出力氣,對他是一種榮耀和享受。

孫大壯扒下襯衣往車下一站,結結實實的像根大樹樁子。二百斤重的一筐瓷磚放在肩上,腰一挺,「噌噌噌」腳下一陣風進了備料棚。回頭又是一溜兒小跑……

半車瓷磚轉眼間卸完了,大壯竟是氣色不改。

卸大理石了,一摞足有四五十斤重。

大壯靠近車後沿,把脊樑湊過去,車上的人把石板擁到他的背上。大壯「哎喲」了一聲,石塊碰疼了後背上那處貼著藥布的擦傷。他索性轉過身來,一個腋窩挾起一捆,順勢掂了掂,又是一溜兒碎步,輕輕巧巧的。車上兩個搭幫手的戰士看著直咂舌頭……

卸完車,孫大壯扯過襯衣擦了擦汗。司機連聲誇讚稱謝:「大壯,多謝了!五好戰士標兵,過得硬,回頭送表揚信!」

兩句好話,千辛萬苦都得到了報償。孫大壯滿足地笑了。

「有勁攢著也不能當錢花。」這是嬸嬸教給他的信條。沒上過一天學的他,在全班,在全連惟一的優勢就是有力氣。舍一身汗能換回聲「好」來,那是太值當了。入伍以來,他公差勤務搶在頭裡,站崗一站就是一整宿。如果不是因為他「笨」,他本來是可以大出風頭的——

那是他剛當兵不久,排裡報告說:新兵孫大壯,每次輪到他的崗,他都一直站到天亮……指導員殷旭升一拍巴掌:「這是活雷鋒啊!……」

事蹟上報後,師裡楊幹事立刻草擬了一篇《訪「活雷鋒」孫大壯》的專訪提綱,興致勃勃地來到工地。

「大壯同志,聽說你處處吃苦在前,經常替別人站崗,談一談,你這樣做時是咋想的?」楊幹事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沒咋想啊……」

楊幹事一聽,立時清楚了,面前是一個不諳世事的「二桿子」。採訪這樣的物件,要善於誘導:「怎麼會不想呢?人的任何行為都是受一定的思想支配的嘛!比如說你們指導員。以前他揀西瓜皮餵豬,從小處講,是因為他想到為連隊節省飼料,養豬改善伙食;從大處說,是因為他想到多養豬可以支援世界革命……」

孫大壯直勾勾地瞪著眼,仍是冥頑不開。

「再比如說,當你站完自己分內的一班崗時,你不累嗎?你不困嗎?你不想鑽回被窩美美地睡上一覺嗎?那麼你替別人一直堅持站到天亮,這是什麼思想驅使你這樣做呢?是什麼力量鼓舞你這樣做呢?想想看……仔細想想……」

孫大壯被楊幹事的耐心感動了,逼慘了。看來不說是藏不住了。他紅著臉,吭吭哧哧地搓了半天手心,終於吐了真情:「俺……俺不認識鐘點……咋好去叫人家呢……」

罷、罷、罷!楊幹事心裡好不晦氣。如果不是顧及自己的身份,他真想指著孫大壯的鼻子罵聲「笨蛋」!

其實,孫大壯不認識鐘點不假,可他替別人站崗卻是心甘情願的。否則再笨的人也能想出法子來。

眾人的眼睛是桿秤。全連推舉五好戰士標兵時,一提孫大壯的名,百多隻手齊刷刷地舉了起來……

星期天開兩頓飯。孫大壯回到蓆棚,還沒顧得上喝口水,晚飯號聲響了。他趕緊抓起飯盆去伙房挨號打飯,回來又一勺一勺地分好。在班裡,他是最忠實的公僕。

剛剛端起飯碗,忽見龍尾村的福堂老漢跌跌撞撞地來到蓆棚前。一雙失神的眼睛向八方求助,呼天搶地地逢人便作揖。

「錐子班」的戰士放下飯碗呼啦啦圍了過去,福堂老漢一把抓住彭樹奎的胳膊,口裡不住地喊:「冤枉啊!郭營長冤枉啊……」

殷旭升聞聲趕過來,惱火地喝道:「福堂!你鬧鬨什麼!」

福堂老漢撲通一聲跪到殷旭升腳下。

「罪過呀!是俺的罪過呀!‘萬歲’喊不得,俺知罪了,可不關郭營長的事啊……」

「起來,起來!」殷旭升抓著福堂老漢的胳膊往起拽,福堂老漢磕頭如搗蒜,死活不起來。

「福堂老爹……」陳煜分開人群走到近前,「你再喊,郭營長可要罪加一等了!」

這一招真靈,福堂老漢立時站了起來,不敢放聲了。

殷旭升趁勢給孫大壯使了個眼色,孫大壯趕忙把剛咬了一口的饅頭放回碗裡,扶著福堂老漢下山了。

彭樹奎把自己碗裡的菜撥到孫大壯的碗裡,對陳煜說:「把這送到伙房去,給大壯留著……」說罷,攥著半個饅頭進了蓆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