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說。」陳煜開了口,「剛才班副的發言不錯。不過,還不夠勁兒。下面,讓我們共同學習最高指示——」說罷,他開啟語錄本,鄭重地宣讀了「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那一段,繼而把調門提高了八度,「我認為,應該立即槍斃郭金泰!」

全班都驚恐不解地望著陳煜。

陳煜不動聲色:「其實,班副早已給郭金泰的問題定了性,按《公安六條》的規定,郭金泰是死有餘辜哇!」稍停,陳煜又一本正經地說,「還有,我認為應建議公安機關,到龍尾村去把福堂老頭,把當年跟福堂老頭喊‘郭營長萬歲’的那些男女老少,全部抓起來,統統槍斃!中國人太多,反革命也出得多!革命就要有鐵的手腕,多抓一批,多殺一批!」說罷,手掌向下一劈,做了個砍殺動作。

王世忠睜大眼睛望著陳煜。

「還有,我認為,光把雀山工程炸掉還遠遠不夠,應該再派人去半島北部,把當年蓋的那些營房也統統炸掉。那也是彭德懷掌權時建的,聽說是按蘇修營房的圖紙搞的,不炸掉它,既不能徹底否定彭德懷,也不能徹底批判修正主義!班副同志,你說呢?」

王世忠沒敢搭腔,他被陳煜這番聳人聽聞的演說鬧懵了。

「還有,聽說咱班一九六四年大比武的那面錦旗燒了,可這面打濰縣的老旗還在飄揚,」他回身指了指掛在席牆上的那面褪了色的錦旗,「我建議,應該把這面旗,連部‘渡江第一連’那面旗,還有營裡‘雙大功營’那面旗,都立即燒掉!」

「你……」王世忠額角上青筋在暴跳。他心疼地瞟了眼掛在蓆棚正中的那面「錐子班」的錦旗,怯怯地說:「你別瞎聯絡嘛。」

全班都曉得,自王世忠來當班副後,那面錦旗就像他的命。

「沒法子呀!」陳煜面帶不無惋惜的神色,「大家想想看,班裡的旗,連裡的旗,營裡的旗,都和郭金泰有聯絡,不燒掉它,怎能徹底批判和否定郭金泰?」

王世忠語塞了。

「還有……」

「還有,還有,你還有完沒完!」王世忠終於按捺不住了。

「咦,‘班政委’同志,你可別當趙太爺,不準咱阿q革命啊!」陳煜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有人又偷著笑了。

「你……又販賣黑貨!」王世忠察覺到陳煜是在戲弄他。

「黑貨?你敢把魯迅先生的著作說成是黑貨?」陳煜唬起臉來正色道,「你在惡毒攻擊中國文化革命的先驅!」

王世忠猛然打了個冷戰,嚥了口唾沫,不敢言語了。他發覺自己又鑽進了陳煜的圈套。

以前他就吃過虧——

一次,全班學習「抓而不緊,等於不抓」那條最高指示,王世忠突然靈機一動進行了發揮性的闡述:「‘抓而不緊,等於不抓’,就好比手裡抓著個麻雀,你要是不抓緊呢,它就飛了。」

陳煜笑嘻嘻地問:「要是抓得很緊很緊呢?」

王世忠咧嘴一笑:「那不抓死個尿的了!」

話一齣口,他就發覺不對了,細一琢磨,競出了一身冷汗。最後,還是彭樹奎說了句:「不會比喻別瞎比喻!」好歹替他圓和過去了。沒想到今天又遭到陳煜的算計,有氣也只好忍著點。

這年頭,不單「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兵遇上秀才也得處處提防碰響「政治地雷」。

揭批會又冷場了。

王世忠鼓著眼睛滿屋撒摸了一陣子,終於找到了出氣筒,於是大聲對「笨熊貓」吼道:「孫大壯,你這五好戰士標兵,揭批郭金泰,你是啥態度?」

「俺……俺擁護。」

「你擁護誰,嗯?」

「好啦!知道啥說啥,誰也別逼誰!」彭樹奎火了。

殷旭升在蓆棚外站了很久了,裡面發生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心中又氣又惱。眼見彭樹奎又要與王世忠戧火,怕鬧出亂子,趕緊朝棚裡喊了聲:「彭班長——,你到連部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