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指揮部房前那片空地,一經佈置還真像是個天然會場。四周的樹幹貼上了紅紅綠綠的標語。主席臺(一排鋪著草綠色軍毯的長桌)上方扯起了會標——「九大’精神傳達報告會」。
與會的全團排以上幹部都到齊了。他們坐在馬紮子或包著報紙的磚頭上,聊著天,恭候「九大」代表秦浩到來。
郭金泰坐在雙大功營幹部隊伍的前面,悶聲不語地吸著煙。身後左右,一片嘁嘁嚓嚓,人們在紛紛猜測秦政委將會帶來什麼樣的喜訊。
「……有‘爆炸性’新聞嗎?」
「新聞到咱這裡也成老皇曆啦。」
「聽說秦政委搞到副統帥的題詞了……」
「你見啦?」
「聽說是嘛!」
「等著吧……」
等著吧!郭金泰心裡暗自冷笑。憑他與秦浩多年打交道的經驗,他斷定所謂「題詞」不過是「望梅止渴」。秦浩是個「有了駱駝不吹牛」的主兒,他要是當真討到了林副統帥的題詞,早就把聲勢造開了,還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此刻,郭金泰心裡惦記著的是另一回事。
龍山工程選擇這樣一個石質極差的地點,下這麼大的決心,花這麼大的本錢,其意義何在,他總覺得還是個「謎」。他曾同團裡的幹部交換過意見,團領導也只說因為副統帥對龍山有過「具體關懷」,但「具體關懷」的內容卻均不知曉。不排除這裡面或許會有高階軍事機關的戰略意圖。然而,作為一級指揮員,面對違反科學常規的施工方案,和騎虎難下的工程現實,如果領會不到真實的意圖,認識不到它的必要性,是難以下拼死的決心的。此外,榮譽室超跨度,超高度,又是在山體折曲層順向掘進,這是百分之百的冒險。為了什麼呢?無論如何,榮譽室是與戰備、戰略都毫無關係的……想到這,他取出昨晚寫好的紙條,又看了一遍:
秦政委:
我提兩個問題,望能解答。一、你多次講過,林副統帥對龍山工程有過「具體關懷」。我們卻一直不知「具體關懷」有哪些內容。望你將「具體關懷」解釋一下,我們也好心中明白。二、龍山工程作為戰備工程,我認為不應該建榮譽室。龍山的石質情況你大概也清楚,搞跨度那樣大的榮譽室,其後果很難想象。因此,我建議修改設計方案,不搞榮譽室。
郭金泰準備將這半片紙當面交給秦浩。他希望秦政委能向大家把這一切講清楚。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但,就是去死,也得死個明白啊!……
「嘀嘀——」,一輛北京吉普飛馳而至,繞會場旁邊劃了條弧線,戛然剎住。
秦浩從車上下來,神態自若地朝著鼓掌的人們擺擺手,既沒有過度的興奮,也看不出稍許不安。
他款款步入主席臺,尾隨在身後的團幹部也相繼到主席臺上落座。
殷旭升作為先進連隊的代表,坐到主席臺的一端。
會議主持人——團政委道完「開場白」之後,秦浩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用手指輕輕彈了下麥克風,旋即清了清嗓子。
會場靜了下來。
「同志們!首先——報告大家一個特大喜訊——」
人們屏住呼吸,繃緊了每一根神經。
「我們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最親密的戰友林副統帥——紅光滿面,神采奕奕,身體非常非常健康!」
話音一落,秦浩率先起身鼓掌,會場上又響起一片「敬祝」的歡呼聲。
重新平靜下來之後,秦浩才開始切入正題,侃侃而談。
他很懂得聽眾心理,在冗長的枯燥的報告正文中,不時插進些「九大」期間的軼聞趣事——這正是長年與世隔絕的人們所求之不得的。
兩個多小時下來,人們竟絲毫不覺得疲憊、厭倦。
應當承認,秦政委的口才是相當出色的。這期間除了殷旭升兩次給他往杯子裡添水,他幾乎沒停頓過。聲音也沒有呈現出疲勞,依然很富有共鳴。
郭金泰一直冷靜地聽講,他努力地想從報告裡捕捉一點資訊,能與龍山工程有關聯的資訊。諸如「題詞」,抑或什麼「關懷」,乃至屬於這方面的暗示。然而,他失望了。當秦浩開始佈置下一段學習任務時,他意識到報告該結束了。人們所希望發生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他渴望領會到的意圖也終未領會到……
他把紙條從口袋裡掏出,掂量掂量,硬著頭皮站起來,匆忙走到主席臺前,交給了秦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