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嘟嘟嘟」——他拿起掛在胸前的哨子猛吹,又大喊:「班副,停鑽!大壯——,停鑽!」

沒人回應。鑽機的轟響聲蓋過了一切。

陳煜忙從地下捧起一撮碎石碴當空一揚,碎石冰雹般地落在戰士們的頭上。這是彭樹奎教給他的辦法。

孫大壯即刻停鑽了。王世忠仍像條野牛似的抱著鑽機「突突」猛鑽。

陳煜一看,只有搬救兵了,忙站在洞口,朝洞下連喊幾聲「班長」,彭樹奎才像從夢中醒來似的停下鍁,「噌噌」幾步跨進洞來。見此情狀,他急忙跳過碴堆,上前一把拉過王世忠,隨手關閉了鑽機的風門。

「幹啥?」王世忠回臉眼一瞪。

「靠後站!」

只有這種時候,你才能懂得沉默寡言的彭樹奎當「錐子班」班長是絕對稱職的。

陳煜打著手電,彭樹奎操起長長的排險杆,瞅準地方,猛一戳,嘩啦一聲,一塊桌面大的石頭帶下一堆碎石,足有四立方。

幾個戰士拉長了臉,吐了吐舌頭。

彭樹奎頓感心驚肉跳,只顧了想心事,險些出了人命!

王世忠朝腳邊一塊大石頭踹了一腳:「奶奶的,又誤了我兩個炮眼!」他朝副鑽機手揮了下手,「開鑽!」

「等等!」彭樹奎制止道。他朝拱頂塌方的地方看了半天,才命令說:「全部下去抬排架,先支撐!」

王世忠不解地瞄了班長一眼:「班長,時間可不多了,萬一炮眼打不出來,那新紀錄……」

「我知道!」

王世忠見班長今天情緒特別不好,便不敢吭氣了。

王世忠,一九六六年入伍的兵,給師政委秦浩當過一年警衛員。龍山工程開工時,作為一員虎將放到了「錐子班」。舊話說:「相府門前七品官」,在班裡,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惟獨對彭樹奎還是恭而敬之的。連隊的事兒,軍齡就是輩分.九年軍齡的彭樹奎是爺爺輩。他沒法兒不服……

「錐子班」的支撐架剛固定好,坑道內吹響了統一點炮的哨子聲。

滿臉絡腮鬍子的四班長從隔牆的導洞走過來偵察了:「喂,老錐子,又創紀錄了吧?」其實他一進來就瞅了一眼掌子面,知道「錐子班」至少比規定數少打了十幾個炮眼。

「四大鬍子,你整天詐唬個尿!」彭樹奎沒好氣地說。

「嚇!搞起支撐來了。」四大鬍子得意地笑著,「行,下班作業人員也跟你們沾大光了,有風格,有風格!」

「四班長,你先別神氣!」剛給炮眼裝上藥的王世忠氣哼哼地走過來,「‘錐子班’要是落你四班後頭,我王世忠倒過頭來走給你瞧!」

「厲害,有氣魄!」四大鬍子笑著溜走了。

一陣陣沉雷般的排炮聲滾過龍山,激起久久的迴音。

坑道里放炮準時準點,「老施工」們早就習慣了,根本不影響睡覺。郭金泰甚至有這樣的本事,他睡著,也能從炮聲裡分辨出哪一個坑道沒有打完規定的炮眼,因此早晨一醒來就能大致估算出掌子面上的進度。

可是現在他卻被炮聲驚醒了。他準確無誤地判斷出,這排炮裡有一號坑道的炮聲,而那裡今夜是不應該有炮聲的。他一骨碌爬起來,穿好衣服,急火火地奔了出去。

炮聲響過後,排完煙,戰士們又都擁進了坑道。榮譽室的四個導洞中,四個班的安全員正在用杆子排險石,導洞中一片「嘩嘩啦啦」的落石聲。

陳煜從導洞裡探出頭來,衝彭樹奎抱怨說:「糟透了,這拱頂簡直是個漏篩子。」

「就這麼著吧!」導洞下的王世忠等得不耐煩了,急著要往導洞上爬。上一排炮他們班落後了,眼看創紀錄的計劃要落空,下一次他要補回來,至少不能讓四大鬍子那麼得意。其餘的戰士也都呼呼隆隆地朝導洞上擁。

「站住!」郭金泰怒氣衝衝地走了過來,「誰叫你們來掘進的?」

戰士們愣住了,面面相覷,不明就裡。彭樹奎望著郭金泰那張被激怒了的臉,茫然不知所措。

郭金泰猛地想到,一準是殷旭升從中做了梗。他對近前的一名戰士命令道:「喊你們指導員來!」

片刻工夫,殷旭升揉著睡眼跑了進來。

「營長……」他極不自然地朝郭金泰笑了笑。

「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們插進二連先搞被複嗎?」郭金泰強壓著一肚子火氣,「為啥不執行命令?」

「是這樣……」殷旭升神情有些慌亂,「秦政委……來了電話,指示說……要乘‘九大’的東風,加快掘進速度,提前拿下榮譽室,所以……」

沉默:

殷旭升慢慢鎮定下來了。

「同志們,這段山體石質不好,安全是有點問題。營長指示我們,一定要加強安全措施,不許蠻幹。」說到這裡,他瞟了郭金泰一眼,「營長是我們連的老首長了,一直非常關心和愛護大家。我們‘渡江第一連’的新一代決不能給前輩丟臉。同志們看看,是撤出去呢,還是……」

「開弓沒有回頭箭,泰山壓頂不彎腰!」王世忠又來了神氣,「不掘進,還要‘錐子班’於尿!」

「忠不忠,看行動,不拿下榮譽室決不收兵!」四大鬍子也不示弱。他是決心和「錐子班」摽到底了。

戰士們你一言,他一語,一個比一個決心大。一、二班的班長甚至領頭呼起語錄來:「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整個坑道都嗷嗷叫起來了。

郭金泰沒想到殷旭升竟這樣「善於」發動群眾。他望著眼前那一張張視死如歸的面孔,只覺得心在猛烈地收縮。這樣的場面他經歷得太多了。在惡戰前的誓師會上,在敵人堅固的城牆下,在噴著火舌的碉堡前,在大戰雀山工程的坑道里……作為指揮員,他曾多少次被這嗷嗷叫的場面激動過!它是指揮員下決心的基礎,是奪取勝利的保證。如果說指揮員的偉大在於運籌帷幄,那麼戰士的偉大則在於不懼流血犧牲。然而此刻……他覺得有許多話要對戰士們說,卻又一下子難以說清。他們太年輕了……

終於,他咬緊牙關,沉重地進出一個字:「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