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奇怪的是,上面從未追究過事故責任。難道這是對他郭金泰及其他營連幹部的寬容?不!這是一種暗示:龍山工程,不計代價,不惜血本!
師長到地方「支左"不在其位。下這種決心的是「九大」代表、師政治委員秦浩。
秦浩不止一次說過:林副統帥對龍山工程有過「具體關懷」。如今「九大"閉幕,秦浩遲遲未歸,據傳到工地的訊息說,他在等待「林副統帥"為龍山工程題詞……傳聞沸沸揚揚,又為工程塗上了一層濃厚的神聖色彩。
郭金泰作為一個施工營的營長,對工程的政治背景和戰略地位,他尚可不問;但他必須對工程的質量和施工安全負責。眼下他的最大難題,是一號坑道內正在掘進的榮譽室。按設計,那榮譽室長四十米,高十八米,寬三十六米——其高、寬度大大超過其它室,而且用料考究、豪華,將是這座地下工程中的「金鑾殿"。
在石質如此惡劣的山體內打洞,高點長點還好說,怕就怕跨度大。方才二號坑道的塌方已經是一週之內的第二次險情,這等於給了郭金泰一個訊號:坑道已深入山腹,石質越來越差。那榮譽室不出事則已,要出就是大事!……不能猶豫了。他必須在上級改變設計之前,立即採取應急措施!
在一號坑道擔負掘進任務的是一連——「渡江第一連"。
暮色中,離坑道口百米遠的蓆棚、板房、帳篷間,已有幾縷炊煙裊裊升起。施工作業三班倒,分不出這該是早飯、午飯還是晚飯了。
一連連部的木板房內,指導員殷旭升正捂著話筒打電話。那畢恭畢敬的姿勢和神態,使郭金泰立刻便猜到他是在跟誰通話。
稍停,郭金泰跨進屋。
殷旭升放下話筒,笑笑「營長,秦政委從北京回來了……」
郭金泰沉思了會兒,說:「殷指導員,通知作業工班,停止掘進榮譽室。你們連先和二連一起,被複開掘出來的房間。」說罷,他兩眼直盯盯地在殷旭升的臉上搜尋反應。
殷旭升是秦浩一手培養起來的學毛著標兵,有「熱線"直通師政委。此刻,他微微皺皺眉,嘴唇蠕動了幾下:「這……是誰決定的?」
「我!"郭金泰平靜卻不容置疑地,「執行命令!"
當殷旭升眼睛觸到郭金泰那不動聲色的目光時,他羞惱地感到,自己在對方眼裡不過是一片飄起來的糠皮兒。
半晌,殷旭升才吐出一個拖著尾聲的「是"字來。可那微微上翹的嘴角卻流露出不屑爭辯的意味……
郭金泰陰沉著臉走出連部。
殷旭升沒有向本連作業班傳達郭金泰「停止掘進"的命令。他有這個膽子。他相信這樣做才能符合革命的潮流。
坑道施工,向來是以掘進的米數來標榜成績的,就像打仗時看你擊斃了多少敵人而不是看你挖了多少戰壕來評功一樣。
他要搶米數,搶進度。
秦政委需要進度。
他殷旭升也需要進度。
進度裡有榮譽,進度裡有政治。
尤其眼前「九大」剛閉幕,「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最高指示剛發表,秦政委剛從北京回來,說不定還有「副統帥」的題詞……這種時刻,他殷旭升率領的「渡江第一連」能停止掘進?不,他不是要停,而是要創造一個新的紀錄,向「九大」——具體說就是向「九大」代表秦浩獻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