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若爾蓋:殘忍的四月

我家有狼初長成 李微漪 第2頁,共2頁

小狼嗅著,拱著,小爪子抓著,使勁往我懷裡爬,舔咬著我的嘴唇,這是小狼認媽媽的舉動,是與生俱來的生存本領。強烈的求生欲讓它在黑暗中義無反顧地摸索著,追逐我殷殷喚子的聲音,小狼把我當成了媽媽。

「把它帶走吧,替我們去向上天贖罪」

陡然間被一隻小野狼如此垂青,我心中的奇異感無以復加,甚至升起一種受寵若驚的惶恐。我連忙拉開衝鋒衣把小狼捂在懷裡給它溫暖,小狼一個勁兒地往衝鋒衣裡面我的腋下拱去,似乎此刻越是黑暗擁擠和溫暖的地方,越能給它以最大的安慰,它彷彿在拼命尋找狼洞中與母親相依相偎的安全感。我生怕腋下厚實的衝鋒衣會讓小狼窒息,略略放寬鬆一點,誰知只要有一絲鬆動的餘地,小狼立刻又往更緊更擁擠的裡面鑽。直鑽到大半個身子都隱沒在我腋下,進無可進小狼才勉強消停下來。

我早就聽說沒有自衛能力的小狼崽會本能地裝死,但沒想到它竟然能裝得如此耐性十足,讓眾人都被它的毫無生氣所迷惑。

我突然想起了它的兄弟姐妹,忙問:「其他的小狼崽呢?」

「死了。」牧民回答。

「真的死了嗎?」我懷著一線希望,「不會像它一樣裝死吧?」

「肯定死了,那些狼崽兩天都沒熬過,死硬了才拿出去埋的。這隻小狼就是看它一直還是軟的,有點氣息才一直留著。」大姐回答。一直站在門口看的老阿爸聽見我們談起死去的小狼,默默地轉身走出了帳篷外,似乎一點也不想回顧這些傷心事。

我才燃起的希望又熄滅了:「它這樣幾天了?都吃過些什麼?」

「拿回來有四五天了,它什麼都不吃,就是拱那些死了的狼崽。」牧民小夥子說。

「把死狼崽拿開的時候它還咬人呢,後來沒力氣了就一直躺著。」大姐說。

我心裡鬱結難當。這些天我不知道這小狼是怎麼熬過來的,離開了母狼的體溫和與兄弟姐妹相依偎的溫暖,草原寒夜的溫度足以奪去它柔弱的生命。我輕輕探一隻手指進去撫摸小狼,它鼻子乾燥,耳朵滾燙,在發燒,身體相當虛弱,似乎剛才的一番掙扎尋找又將它僅存的一點體力消耗殆盡。突然,我感覺那張毛茸茸的小嘴叼住了我伸進去的手指,接著指尖被溫暖溼熱的小舌頭包裹了起來,它虛弱地吮咬了兩下,我這才從傷感中清醒了過來,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有牛奶嗎?」

大姐忙拿出早上擠的鮮犛牛奶。我輕手輕腳地抱著小狼,用一隻不鏽鋼小茶盅盛上牛奶,放在鐵灶上燒開,再浸入涼水中冷卻下來。我咬上一口餅乾,喝口牛奶在嘴裡含著,仍用剛才呼喚的聲音對著小狼:「嗚嗚……」瑟縮在我懷裡的小狼動了,迅速抽出小腦袋來盲目而焦急地嗅聞尋找著,我把含化了的餅乾奶漿吐在手心,送到它鼻子下面。說時遲那時快,小狼一反虛弱常態,猛的一口就咬上來搶奪奶漿,奶漿霎時糊了它一頭一嘴,它更加狂野了,把亂濺的奶漿連同我手心的肉一股腦兒地撕咬著往嘴裡吞送。

我疼得噝噝咬牙,忙不迭地抽手,手心已經被小狼的尖牙刺出兩個米粒大的血洞,這小傢伙還沒睜眼就狼性十足。我以前也曾經救過不少的流浪狗,但是哪怕餓極了的流浪狗面對牛奶,也是舔食的,小狼的確跟狗不同,

初見面就明確地讓我理解了「狼吞」一詞的貼切。狼的字典裡沒有「品嚐」兩個字,不會「狼舔」!吞、搶、撕、咬是狼標準的取食方式。看來用手心盛食喂狼真是異常危險的事。我擠出血,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帶上皮手套再小心翼翼地喂小狼,幾天以來滴水未進的小狼把一杯含化的餅乾奶漿吃得乾乾淨淨。儘管餓極了的小狼還在焦急尋找,伸長了脖子向我的嘴唇乞食,但我絕不敢多喂。喂完食物,皮手套已經多了好幾個眼兒。

「睜眼了!」牧民大姐驚奇地指著我懷裡的小狼崽。我仔細看去,小狼的一隻眼睛已經睜開大半,另一隻還像被膠水粘住一樣只虛開一條細縫。

在場的人對垂死小狼尋母乞食的異常舉動嘖嘖稱奇,覺得不可思議。我抱著小狼就像抱著孩子一樣,它觸動了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一種想要呵護它的感覺陡然升了起來。無論人類還是動物,在母愛面前一樣溫柔而安詳。

能進食就有希望。我在老阿爸家外支起帳篷停留了兩天,每天數次煮熟牛奶融化餅乾漿喂小狼,小狼的精神略微好轉,眼睛也完全睜開了,只是眼睛裡還有一層明顯的藍膜。它有時候還能離開我的懷抱,下地蹣跚地走上幾步。老阿爸看在眼裡,表情日漸溫和,有天還對我們微微笑了一下,但仍舊寡言少語。

但是,小狼一直在發燒,除了我隨身攜帶的一點應急藥物之外,牧區沒有可救它的醫藥可尋。

「你把它帶走吧,藏族人信佛,如果能救它一命也算我對母狼贖罪了,替我們去向上天贖罪。人和狼都是不得已啊。」一直沉默寡言的老阿爸有一天終於對我說。

人破壞了狼的棲息地,狼侵犯了人的安寧,殺戮、詛咒、報復、遺孤,……這一切終究能怪誰?

懷抱著這一出生就受到人們詛咒的小小異類的孩子,我和小狼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