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你請她來。好不好?」他說。說了這個,他便昏迷了。

孫松鶴走到外面的破舊的殿堂裡去,激烈地徘徊著。然後他坐了下來,從身上找了一張紙,寫了一個字條。他請那個自覺渺小的看守人把紙條秘密地送給萬同華。他給了他一些錢,請他購買雞蛋、麵條、和其它的東西。然後他坐下來,靠在佈滿灰塵的桌上,支著頭,痛苦地望著門外。他可以看見那個他所熟悉的山坡,以及坡頂上的那個古舊的石塔。這個石塔,是某一家富戶用來鎮壓另一家富戶底祖墳底風水的;因為大家相信這家祖墳底風水是財富底根源。為這個,兩家不停地起著械鬥,每次總使那些農民們流血。孫松鶴和蔣純祖目睹過一場械鬥;孫松鶴記得,在械鬥最激烈的時候,蔣純祖曾經衝到兇惡的、流血的人群中間去。他記得他當時很不滿,他明白,蔣純祖衝進去,純粹是因為驕傲。——在山坡下面,是一個美麗的、陰暗的水塘;從岩石裡終年地滴出泉水來。在去年的夏季,他們常常在泉水旁邊歇涼,並且唱歌;孫松鶴記得,那個趙天知,是異常的胡鬧,那個萬同菁,是特別的笨拙、羞怯。他記得,他常常對蔣純祖底驕傲發怒,在激怒中他發誓永不饒恕他;他記得,蔣純祖快樂地輕視他底憤怒,奔上岩石,從那兩棵桐子樹中間顯出來,發出嘹亮的,美麗的歌聲;他記得,歌聲怎樣使他流淚,愛情怎樣驚動他。但願他能夠有更多的回憶,但願他發過更多的脾氣,流過更多的淚!現在,這一切是不可復返了!

六月的酷烈的陽光,在山坡、石塔、水塘、岩石、田野上面輝耀著。周圍是深沉的寂靜,門外的田地裡的綠色的、茂盛的稻子在微風裡擺盪著,散發出暖香。孫松鶴突然地聽到了清脆的歌聲。一個衣裳破爛的、荷著鋤頭的少年通過稻田外面的石板路。少年用激越的、清脆的聲音唱:「在石橋場底美麗的土地上,應該有美麗的生活。」

孫松鶴在激動中跳了起來,奔到門口。

「不,不要喊他!他生活、工作、歌唱——不要使他知道不幸!」孫松鶴說,含著淚水激怒地抬起頭來,凝視著遠處的藍灰色的,雄偉的山峰。

「我們要前進,像兄弟一般地親愛,前進!」少年快樂地唱,走上山坡。

在昏迷裡,蔣純祖有著恐怖的、厭惡的情緒。他覺得自己是被拋棄在什麼骯髒的地方,他厭惡這種骯髒。他覺得他是走在荒野裡,荒野上,好似波浪或煙霧,流動著一種混濁的微光,周圍的一切都骯髒、腐臭,各處有糞便,毛髮,血腥。他懷著厭惡和恐怖,急於逃脫;但他明白,他暫時還不能逃脫,因為,將有一種無比的、純潔而歡樂的光明要升起來,——必須這種光明照耀著他底道路,他才能逃脫。

他厭惡他底腐爛了的軀體。他不是恐懼那個抽象的、不可思議的死亡;他是恐懼他底腐爛了的肉體。他剛剛醒轉,這種黑暗的、可怕的情緒便離去;在迷糊中他聽到了少年底歌聲,他確實地知道自己是醒著,他浮上了感恩的眼淚。

隨即他又昏迷。這次,在厭惡中,他覺得他所確信的那種光明已經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了。遠處的大海底波濤——他渴望著這個——閃著美麗的磷光。他還渴望,見到另外的一些美麗的東西。但因為這些美麗的東西,他就更厭惡自己,更厭惡那些糞便,毛髮,血腥。他覺得他對大家有罪,他希望能夠說明,但隨即他知道,大家已經原諒了他。

他痛苦地掛念著大家——所有的人,他希望他不致於已經不幸到不再能夠替大家做一點事的地步。他希望他能夠替蔣淑珍拿一個茶杯。他希望他能夠替趙天知買一件衣服,替萬同華買一本書,替孫松鶴唱一隻歌。他希望他能夠走過去,告訴那個不認識路的小女孩說,她應該向這裡走。他希望他能夠替那個龍鍾的老太婆提一提東西,並且把路邊的那個跌倒的小孩扶起來。他希望做這一切,希望大家原諒他。

黃昏的時候,孫松鶴點上了蠟燭,坐在他底旁邊,他醒來了。他呻喚了一聲,隨即溫和地、寬慰地笑了一笑:也許是向孫松鶴,也許是向桌上的燭光。孫松鶴,感染了他底情緒,向他笑了一笑,同時拿扇子輕輕地替他驅趕蚊蟲。他嚴肅地看著門:萬同華輕輕地,迅速地走了進來。

萬同華姊妹向母親說,有一個朋友邀她們去玩,從家裡跑了出來。她們迅速地跑完了這一段路程。萬同菁替姐姐恐怖,多次地站下來,想向姐姐說什麼。但姐姐沉默著,顯得堅決而嚴厲。她不能饒恕她自己,也不能饒恕蔣純祖。但在走進廟門,看見內廂底燭光的時候,她就突然感到尊敬。這種情緒鎮壓了其他的一切。萬同菁走到門邊便恐怖地站了下來,懇求地看著她。但她毫未停留,迅速地走了進去。她覺得已經不是她自己在行動,而是一個巨大的、莊嚴的東西在行動。她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她走到那張破爛的床前,看著蔣純祖。

先前,他們互相懷念、憤恨、一個用驕傲,一個用自尊心,互相猛烈地撐拒,覺得有無窮的話要說。他們都想說明責任不在他們自己。現在,他們不想說明責任是在他們自己,他們覺得一切都莊嚴、確實、明白,他們不能說什麼,他們嚴肅地互相看著。

這種嚴肅的神情,在衰弱的蔣純祖底臉上停留了很久。他看著他底萬同華,希望證明自己是真正地在愛著她。證明了這個,他內心有了真正的驕傲,他柔弱地、溫和地笑了。他抓住了萬同華底手。

「我回來了,同華。」他用柔弱的聲音說。「看到你,我很快樂。」他說。

萬同華嚴肅地看著他,企圖從混亂的情緒逃脫,企圖懂得他。萬同華無需向自己證明她是否真正地愛著蔣純祖。但覺得需要懂得他:在他底心裡,是否還懷著某種可怕的感情。突然地,她懂得了他失去了什麼了,抑制地、輕輕地哭了起來。

他含著悽楚的微笑看著她:他同情她,感到了她底全部的生活,並且懂得了她底失望和悲苦。他意識到他底這種感情是純潔而高貴的,這個意識使他浮上了感激的眼淚。他從前殊死以求,而不能得到的,他現在都得到了。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愛著自己,他所期待,所確信的那個光明在他底眼前升了起來,給他照明道路:海水,閃著波光。

他忘卻了他底腐爛的、可憎的肉體,他覺得他是在輕輕地漂盪著——他是在輕柔地、迷糊地漂盪著。他看見了他所生活的英雄的時代,並且知道感恩。

「我底克力啊,我們底冒險得到報償了!假如我還有痛苦——我確實痛苦呢——那便是在以前我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沒有能夠整個地奉獻給我們底理想,克力啊,我們很知道感恩呢!是的,前進!」他在心裡輕輕地說。他幸福地笑著。

「純祖,純祖啊!」萬同華低聲啜泣著,輕輕地說。「怎樣?我在這裡。」蔣純祖說,喘息著,抓緊她底手。「你,究竟怎麼樣,對於我?」萬同華堅決地、動情地說。她準備接受一切,甚至死去,假如她底蔣純組吩咐她這樣的話。

蔣純祖靜默很久,看了萬同菁、孫松鶴、和那個自覺卑微的老看守人。然後他憐惜地看著萬同華。

「我始終愛你。」他低聲說,意識到朋友在旁邊,他顯得有些羞怯。

來了大的靜默。蠟燭發出燃燒的聲音來。從敞開著的破窗戶裡,吹進了夏夜的甜美的涼風。大家聽到田地裡的嘈雜的蛙鳴,但忽然這種聲音變得遙遠,在靜默中,大家感到悲涼。蔣純祖看著他們,替他們痛苦;他明白,假如他自己站在他們底地位上,他會怎樣地經歷到複雜的感情,而感到痛苦。他希望大家原諒他底自私:他由衷地希望解救他底朋友們。但同時他想到了他所關心的這個時代,以及這荒漠的世界上的一切:這一切對他怎樣想?

「你,」他吃力地說,看著孫松鶴。孫松鶴走近來,下頷顫慄著。「有什麼事情?」他問。

「我有什麼事情?」孫松鶴說,看了萬同菁一眼,覺得自己有罪。

「我是說,這幾天發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蔣純祖瞭解地笑著,說。孫松鶴突然地記起了什麼,從衣袋裡掏出一份報紙來。孫松鶴在突然之間變得好像火焰,他憤怒地說,希特勒德國進攻蘇聯了。

蔣純祖顯出了輕蔑的、痛苦的表情來,看著前面:他輕蔑這個希特勒德國,並輕蔑他底一切仇敵。他底手顫抖著,使萬同華恐怖了起來。蔣純祖覺得,這個戰鬥和抵抗,正是他所等待的;好久以來他便等待著什麼,現在他明白他所等待的是什麼了。

他明白他所等待的是什麼:他在陰霾中等待暴風雨;他等待著那給他以考驗,並給他解除一切苦惱的某一件莊嚴的東西。於是他快樂地覺得他底一切問題都不存在了。

但他立刻就恐怖了起來。他長久地靜默著,含著那種痛苦的表情。「當一切正在開始的時候,我完了嗎?」他恐怖地想,「人們為了保衛,並且發展一件偉大的東西而生存,可是我底一生都在完全的黑暗裡面了,這能夠嗎?」他想。「這個時代有更多、更多的生命!更大的熱情,更深的仇恨,更深、更大的肯定!可是我卻忘記了,我是罪惡的,我要罪惡地死去嗎?」他想。

「讀給我聽,老孫。」他說,希望知道他是不是罪惡的。他底眼光落在萬同華底身上,於是他改變了主意。感應著這個時代,這是他底最後的惡鬥或自私了;他請萬同華讀給他聽。他底這個要求底意義是:她,萬同華,或實際的、中國的、日常的冷靜和麻木,必得在他,或這個時代底熱情和鬥爭下面屈服,以證明他並不是罪惡的。

他要使萬同華知道,在現在讀這個,對於她,有什麼意義。他要使她知道,她是麻木、自私的:背叛了他和這個時代,而他不是罪惡的。他壓迫萬同華,重新地有了熱烈的妒嫉和驕傲。他看見萬同華已經屬於別人,屬於了那個致他死命的中國,屬於了他底死敵的那種生活,那個「胡德芳」。他看見,記憶被時日消磨,萬同華將要哺育兒女,操持家務,終於成為「胡德芳」,而遺忘了他,和「這個時代」。

他覺得,既然他不是罪惡,或錯誤的,那麼,憑著英雄的蘇聯人民底名,憑著他底兄弟們底名,他要復仇:現在就復仇。由於他底這種熱情,生活底空氣——這種空氣和人們底熱情、意志同在——是迴轉來了,使大家嚴肅地感到了希望。但同時,萬同華底恥辱的心,她底自尊,本能地起來反抗了。

蔣純祖先前希望解脫大家,解脫一切,但現在他突然覺得,他底朋友,愛人,正在希望著他底解脫:他們已經準備埋葬他,去過明天的生活了。先前他異常的謙遜,但現在,感應著這個世界底英雄的事變,他變得快樂而冷酷。他渴望著生活了。

「即使蘇聯人民失敗了,即使這樣,我,我們,也不能失敗!」他想。

萬同華接過報紙來,顯然很擾亂,她底手腕戰慄著。蔣純祖憐恤著她,但又感到快慰。她坐了下來,接近燭光——但她突然撲在報紙上,冤屈地哭了。

「請你讀,為了我。」冷酷的,但又因悲憫而快樂的蔣純祖說。

萬同華讀斯大林底文告。

「蘇聯公民們,勞動人民們,紅軍,紅海軍兄弟們,從昨天,六月二十日開始,我們底祖國受到了嚴重的威脅!」萬同華,含著眼淚,用冷淡的聲音,念。

蔣純祖聽著她,但後來便不再聽著她,而隨著這些莊嚴的言詞走進了一個雄壯的、莊嚴的世界。他有些迷糊,他顯著地軟弱下去了,這些言詞,以及對照著這些言詞的他自己底一生的荒廢和自私震撼著他。在迷糊中他明白自己底軟弱,有著恐怖,同時他看見了無數的人們。他看見了朱谷良和石華貴,蔣少祖和汪卓倫,看見了高韻,陸積玉,萬同華和孫松鶴。他們消失了,而他在哪裡見過的、無數的人們在大風暴中向前奔跑,槍枝閃耀,旗幟在陽光下飄揚。他聽見有雄壯的軍號的聲音。最初,這些人們底奔跑顯示了他底軟弱,卑怯和罪惡。他告訴自己說:他一直忘記了這些人們。這是卑怯和罪惡。他繼續聽見嘹亮的進行曲,覺得空間是無限的。「我為什麼不能跑過去,和他們一道奔跑、抵抗、戰鬥?」蔣純祖想,「我記得我在哪裡完全見過他們,哪裡?」忽然他覺得是溫柔的、憂傷的、春雨的夜,他在唱歌。忽然是更雄壯的進行曲,兵士們成單行地、冷淡地搖擺著,走進了曠野。他渴望跑上去,但他自己底罪惡和卑怯,沉在他底心裡有如磐石,贅住了他。「這裡是動搖、罪惡、自私,我去?我不能?我看見,我恐怖!我不能從心裡挖出這個來,我恐怖——他們遺棄了我!」

萬同華唸完了。蔣純祖突然想起來,在安徽底那片曠野底末尾,他見到過這些遏於冷淡的、搖擺著的人們。「悲苦的,中國啊!」蔣純祖,用他底整個的力量喊了出來,同時他哭了:他有罪,至少是有錯,他懼怕死亡。

同時萬同華憤怒地,冤屈地、傷心地哭了,她不能忘記他給她的創傷,她不能讓蔣純祖覺得她是對他不忠實的,她不能讓他帶著這樣的感覺離去。她撲倒在他底床前,激烈地抓住了他底手,讓她底頭埋在他底手腕裡。

「你不能冤屈我啊!」她說,「我並不曾,從來不曾對你不忠實!並不曾忘記你!更不曾忘記,你說過的這些話!」她痛苦地,激動地說,「在這一生裡,你假如是愛我的——天啊!——你就不應該到這種時候還要仇恨我!」她拼命地,抓住了蔣純祖底手,並且搖著它,「我用不著說。我怎樣一直地想念你,不能生活;我不希望生活啊!」她重新埋下頭去,哭著。「純祖,我知道人生,」她抬起頭來,堅決地說,「我也知道痛苦,我知道我們底這種生活!」她用緩慢的、沉痛的聲音看著他說。「我知道,純祖,對你我有罪。但是我不願意虛偽的。我已經饒了你,因為……我希望你也饒了我!」

蔣純祖軟弱了,但他覺得她是對的,他點了一下頭。萬同華底聲音是顯得遙遠了,然而清楚,他突然覺得寬慰。萬同華底熱情的聲音,生活的、愛人的、他底「胡德芳」底熱情的聲音,解除了他底罪惡底負擔了。他重新看見那一群向前奔跑的、莊嚴的人們,他拋開了他心裡的那一塊沉重的磐石了。他覺得,他被那件莊嚴的東西所寬容,一切都溶在偉大的,仁慈的光輝中,他底生與死,他底一切題目都不復存在了。

「有一次,我倒在溝裡,」他說,幸福地記起了這個,含著眼淚,「因為我想到了你,聽見了你底聲音,我才又站起來向前走。」

但接著他又想起了蘇德戰爭。他想到,假如他能夠活下去,該是多麼好。「但這已經很好!」他想,沉默很久,好像生命已經離開了。但他忽然睜開眼睛來,和什麼東西吃力地掙扎了一下,向孫松鶴溫柔地笑著。

「我想到中國!這個……中國!」他說。

他清楚地意識著他所有的一切,一直到最後。痛苦的、飄浮的狀態繼續得並不久,他離開了,大家寂靜著,夏夜和曠野,一切都寂靜著,他,蔣純祖,從此不再起來了。孫松鶴昏迷地走出了房間,站在正殿的桌旁。萬同菁,低聲地哭著,走了出來,看見了萬同菁,發現她底存在,孫松鶴感到悲苦。他幾乎是憤怒地走到門前,開啟了大門。已經夜裡三點鐘了。溫柔的、和平的微光照耀了進來,涼風在門前的深厚而黑暗的稻田上活潑地吹著。孫松鶴站著,看見了三里外的石橋場底殘餘的燈火。他哭了,但沒有聲音。他發現萬同菁站在他底身邊。

「你近來好嗎?」他疲乏地問,清楚地聽著自己底聲音。他希望自己能夠安慰她:這是他今天向她說的第一句話。萬同菁停止了啜泣,悲傷地看著他,希望能夠安慰他,並希望他能原諒姐姐;姐姐,是這樣的不幸。

他們互相看著。他們,在經過了那麼多的鬥爭和痛苦之後,愛著了。

「我願意跟你走到無論什麼地方去,無論過什麼生活!」她說,流下淚來。

孫松鶴激動地抓住了她底手。但即刻他就丟開了她,奔進房來,在黯淡的燭光下,站在悲哭著的萬同華底旁邊,站在他底死去了的朋友底床前,低下頭來。

一九四四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