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同菁,在母親面前的時候,是更其信賴姐姐;在親戚中間,總是維護蔣純祖,並讚美他底「富有的家庭」。她認為這樣就可以保護了她底厄難中的姐姐。但她是那樣的單純,人們很容易地就看出她底憂苦的,善良的動機來。萬同華常常告訴她,在別人不問的時候,就儘量地對人平和,什麼也不要說;但她永遠不能做到,——她是這樣地富於感情——她們常常為這而爭吵。
接到孫松鶴信,她就立刻給姐姐看了,並且請姐姐解釋,在這封信裡面,有些段落,究竟是說了些什麼。萬同華告訴她說,孫松鶴,是很好的人。但她們並不因此而覺得寬慰,她們都瞥見了前途底艱難。萬同菁覺得,從此以後,是更加重了姐姐底負擔。純潔的萬同菁,是決未把自己底負擔計劃在內:她是整個地推在姐姐底肩上,為姐姐而苦惱。因為這個緣故——她覺得是為了姐姐——她希望能夠從孫松鶴脫逃。從孫松鶴底嚴重的言詞下面回來以後,她就頻頻地想著這個,沉默著。她是為姐姐而擔憂,正因為這個,就突然地對姐姐冷淡了起來。她模糊地想,她底事情,應該由她自己來負責:姐姐不應該過問。她簡直忘記了,是她自己推到姐姐底肩上去的。她底這種冷淡,表現了一種朦朧的獨立的願望,萬同華覺得,有了愛人,妹妹就反叛,離去了。萬同華覺得嫉恨、痛心。
但晚上的時候,萬同菁突然地走進了姐姐底房間。她在床邊坐了下來,熱切地、痛苦地注視著姐姐。她底整個的存在,表現了那種無法排解的、嚴肅的痛苦。萬同華苦惱地看著她。
萬同華問她,心裡覺得怎樣。她露出了煩惱的痛恨的表情,掉過頭去。萬同華注意到,她哭了。
「真焦人,我有什麼法子呢?」萬同華想。
「哭口殺子,妹妹?」她說。萬同菁不答,掩住臉。「妹妹,你想想看,要是你是我,你哪裡有那麼多的眼淚來哭!」她煩惱地說。
「妹妹,有話說,不哭啊!」她傷心地說。
「姐姐,我不要他,我不答應他,姐姐,你應告訴他,姐姐,啊啊!」萬同菁哭。
「這才滑稽!」
「不,姐姐,他朗個說?……不,姐姐,像這樣,大家都要怪你!」
「我們又不做壞事,……妹妹,我不怕人家怪!」萬同華說,含著一口冷笑。
萬同菁停止了哭泣,看著地面。她們沉默著。
「你到底怎樣想啊?人家孫先生是很好的人!」萬同華憂愁地說。
「我曉得!」萬同菁大聲說,停頓了。「他不是也跟蔣純祖一樣嗎?不嗎?」
萬同華急劇地笑了一笑,變得嚴厲。
「不,姐姐,不是這樣說!」萬同菁大聲說,「有時候……我心裡是多麼高興……不,不是這樣說!」她說,笑了一笑,臉紅,眼裡有光輝,思索著。
「要告訴媽媽嗎?」她小聲問。
萬同華點頭。
「姐姐,你去告訴!」
「胡說!」
萬同菁大聲嘆息。她確信她憤恨孫松鶴:而為了姐姐的緣故,喜愛蔣純祖一點點。
萬同華,是用她底全部的冷靜的力量,挽救了她心裡的那種可怕的,毀滅的感覺。她是利用著她底對社會,對人生的冷靜的知識,得到了她底勇氣。從這種知識,產生了她底對自由的信念。在先前,在冷靜的知識之上,有著一種神聖的感覺,但到了險急的現在,這種神聖的感覺,就變成了一種積極的思索,變成了對真實,善良的東西的積極的同情;那種冷靜的知識,便給她照明瞭這個分崩離析的社會,向她啟示了自由了。她用她底方式感覺著自由,就是,好的善良的東西,不應該對壞的,惡劣的東西屈服;好的善良的東西,有處置自己的自由。但這只是一個給予勇氣的,樸素的原則,在她底心裡,仍然有著一些小小的迷信。無論如何,在現在的這種生活裡,她不能超越她家庭和她底並不作惡,然而說閒話的鄰人。
他們底事情,是發展下去,或者說,延宕下去;痛苦有時緩和,有時,在突然之間,變得異常的劇烈。各人都遲疑著,都在思考自己,並且懷疑對方。孫松鶴萬同菁之間仍然沒有進步;膽怯的萬同菁,在每次的見面裡,都拉著姐姐陪伴她。萬同菁總是神情渙散,萬同華總是成為談話底物件,這使得孫松鶴非常的苦惱,當萬同菁記起了姐姐的勸告,振作起來,想說一兩句話的時候,結果總是非常的糟:她底話,對於目前的空氣,對於孫松鶴底感覺,總是距離得非常的遠。冬天的時候,得到了父親底來信的同意,孫松鶴就頻繁地在她們家裡出入了。在蔣純祖之後,孫松鶴就成為那些婆婆媽媽們和那些姑姑嫂嫂們底議論底物件了。孫松鶴底行為,比起蔣純祖來,是無可非議的,於是那些婆婆媽媽和姑姑嫂嫂們就挑剔他底社會背景——關於他,是有著險惡的謠言——家庭,和年齡。她們甚至懷疑他是否已經結過婚。
對於萬同菁底胡塗,萬同華漸漸地就非常不滿起來,孫松鶴是由趙天知和蔣純祖傳遞了無數的信和書給她,她每次都毫無顧忌地拿給那些姑姑嫂嫂們看——只要她們詢問一句,她就公開出來了,她,萬同菁,表示毫無秘密,表示自己在這件事上是和大家站在同樣的立場上,表示說,如果她有錯,希望大家原諒她。這樣,一切重負,都落到萬同華底肩上來了。萬同華在孫松鶴面前淡淡地表示了她底不滿,以致於孫松鶴懷疑是她在破壞他。萬同華向蔣純祖說了她對妹妹底事的所有的不滿,蔣純祖告訴了孫松鶴;不管蔣純祖怎樣解釋,孫松鶴不能解消他對萬同華所懷的惡劣的感情。這樣,在兩個朋友之間,又有了一段時間的冷淡和沉默。在這一段時間裡,看著朋友底嚴肅的活動,蔣純祖是苦惱到了極點,於是希望朋友在平庸中破滅,冷酷了起來。
蔣純祖是,用詩人們底漂亮話說,做著靈魂底冒險。有時候,是那樣的熱情,有時候,又是那樣的冷酷,怪戾。有時候,他是在那樣的一種燃燒的狀態中,心裡有歡樂,眼裡含著微笑,凝視著湧動著白雲的天邊,從內心底深處,聽到了這個時代底雄壯的命令:「前進!」好像一匹年富力強的、自覺美麗,充滿著虛榮心的馬,在前進的命令之下,蔣純祖底全身都興奮地顫慄著。「前進!」這匹馬開始賓士,向那些要塞,那些堡壘猛撲過去。「從此我就脫離了那陳腐的、愚笨的、黑暗的一切。在我底周圍,是戰爭底瘋狂的火焰,親愛的、無上的克力啊!」蔣純祖想。有時候,他走過熟識的農家,突然地高興起來,抱抱農家底骯髒的、醜怪的小孩,用自己底衣裳替他們揩鼻涕,站在發著濃香的瓜棚底下,確信自己已經消除了一切偏見。成了這些小孩底哥哥,或父親——享受起和平的、詩意的夢境來了。有時候他和那些熟識的農家姑娘們開開玩笑,快樂地欣賞著她們底可愛的,呆笨的青春;有時候他和老太婆談豆子,談得那麼多,像豆子那麼多。有時候,他出奇地逗弄他底萬同華。使萬同華不得不由衷地放棄她自己底意見。……但另一些時候,一切就不同了:他陰沉、焦躁、冷酷,並且永不滿足。在孫松鶴嚴肅地,苦惱地向他開誠佈公,進行著自己底節目的時候,蔣純祖就無故地,突然地厭惡了戀愛、結婚、生小孩、幫助別人、以及其他的這一切,在熟悉的、但更嚴重的方式底下,聽到了這個時代底前進的命令,渴望奔逃了。這簡直是無故地,突然地發生的:他走在街上,看見了那些敞著胸懷,抱著嬰兒的女人,他覺得這些女人一定是他在很多年前——也許是二十年前——曾經看見過的,他迷糊地相信著這一點,雖然他記不起來他究竟在什麼時候看見過她們。他想,已經這麼多年了,一切卻依然如舊。多麼可怕!他有一種迷迷糊糊的回憶的感情,或對將來的預感:他說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正如他說不清楚他究竟在什麼時候看見過這些女人。他確信他願望離開這個而去,他冷酷地確信他願望離開萬同華而去;他相信,假如萬同華突然地從人間消失,他便必會獲得解放。這樣他就古怪地冷淡了萬同華,萬同華,是剛剛在心裡決定了一個結婚的計劃,預備向他提出來;碰著了他底冷淡,由於自尊心,就痛苦地沉默了。
蔣純祖拒絕陪伴孫松鶴到她們底家裡去。孫松鶴,得到了父親底同意,就是說,得到了「金錢」和「社會」底同意,積極地著手進行了。石橋小學,是已經貧窮得再也無法維持了,孫松鶴準備在明年春天帶著他底萬同菁離開。他想,結婚以後,他便可以在有利的環境中改造萬同菁:這個想法,為蔣純祖所嫌惡的,是安慰了孫松鶴底苦惱的內心。孫松鶴確信,他底行為,是遵照著這個時代底原則的:把一個純潔的女子從封建的黑暗中拯救出來;他是嚴肅地遵照著這個原則,以這個時代底美麗的例子為模範。但蔣純祖覺得,這一切,是令人厭倦。
對於這個時代的單純的、嚴肅的、無容置疑的、謙遜的信仰,造成了這種確信。在這裡,個人底生命,是以某種謙遜的方式,不覺地退讓了。嚴肅的行動,增強了這種確信:拯救一個女子。但蔣純祖覺得,在這個時代,沒有一個男子能有權利說他自己是在拯救一個女子;他覺得,這種對自己底生命的平庸的無知,是令人厭倦。在蔣純祖這裡,感覺著的,是個人底生命。
孫松鶴到萬同菁家裡去的時候,總是被那些姑姑嫂嫂們圍繞著。她們觀察他,以便在背地裡批評他。她們批評他太矮、太瘦、衣服穿得不好,等等。萬同菁,無疑地是為她們底意見左右著;抵抗著這些惡意的批評的,是萬同華。但孫松鶴卻責怪萬同華。於是在這一段時間裡,對妹妹底事情,萬同華就變得冷淡了。
萬同菁,是和姐姐共讀著孫松鶴每一封信,請姐姐解釋,並請姐姐幫助她寫回信的。對於孫松鶴底來信裡面的那些抽象的字眼和嚴肅的長句字,萬同菁覺得頭痛;但這些字眼,和這些長句字,卻使得那些姑姑嫂嫂們迅速地退卻了:她們覺得孫松鶴底情書,是毫無意思的;她們的確是想看到幾個驚心動魄的,肉麻的字眼的,雖然她們相信自己是規矩的女人。突然之間她們又造起謠來了,說孫松鶴底這種寫法,正是在「那種人」裡面通行的寫法。於是啊,在鄉下的牧歌的世界裡,她們終於找到一件驚心動魄的東西了。
在這個牧歌的世界裡,領銜的主角,是萬同菁底隔房的二姐和大嫂,她們都是非常「摩登」的女人,因為她們底丈夫,在縣城裡,是摩登的男人。姐姐肥胖,嫂嫂玲瓏,兩個人都美麗。萬同華們底大哥,是家庭中的王者,鄉場底惡棍,和朋友中的俠義的人,這個大嫂是他底第三個妻子,她之所以被他寵愛,據他自己說,是因為她曾經是有名的軍閥劉湘寵愛過的妓女。那一些猥褻的故事,就成了這個牧歌底世界底美妙的點綴了。
這是一座大的莊院,有那麼多的小孩;那樣的喧囂,那樣的嘈雜。上一代的人,白髮白鬚的,軟弱的祖父,是退隱了,對於女孩們底婚事,不再有任何權力。萬同華妹妹底母親,因為孤零、窮苦、慈善的緣故,對於自己底女兒底事,不能有任何意見。權力是操在哥哥姐夫,姐姐嫂嫂們底淫亂的手裡。應付他們,在他們中間取得位置,是萬同華成年以來的艱辛的工作。艱難的境遇,生活底酸涼,和人世底利害,造成了冷靜的、嚴格的、勤勞的鄉下女兒;在她底庇護下,成長了她底純潔的妹妹。
在嫂嫂底舒適的房裡,是掛著嫂嫂自己底妓女時代的跳舞裝束的大照片;因為她底丈夫以此為榮,她就更以此為榮了。她是非常的豪奢,對於蔣純祖們,是異常的輕視。但當著蔣純祖們底面的時候,她卻也顯得激動、客氣,談論著城市生活,以顯示她底知識。在這些點上,她有些尊敬蔣純祖們;從她底虛榮,露出了她底某種有些動人的善良。此外,和肥胖的姐姐競爭起來,她還有鄉下家庭底好客的風度。蔣純祖們,是在她那裡,吃到很多非常名貴的東西;這個女人底善良的虛榮,是使蔣純祖們順利了一點點了。
肥胖的姐姐,有些羞怯,常常要臉紅。她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但由於她底美麗,她確信自己是非常的聰明。她說了話,希望別人注意,總是臉紅。特別是對於那個有些害羞的蔣純祖——她覺得是如此——她是發生了濃烈的興味。就是在肥胖的姐姐底暗影裡,和玲瓏的嫂嫂底炫光裡,萬同華妹妹不動地坐著,聽著孫松鶴底「談天」。
他們總是坐在萬同華母親底寒窯一般的,潮溼而黑暗的房間裡;少數的時候,坐在嫂嫂底闊氣的房間裡。在漫長的冬季,田野裡寒風呼號,房間裡就燒著松樹頭,大家烤著火。
鄉下女兒們,在她們底爐邊,送走了平靜的歲月。過年的時候,雖然貧窮,但由於嫂嫂姐姐們底善意的扶持,仍然有豐富的食品,異常的熱鬧。有一段時間,蔣純祖和萬同華底母親談得異常親切,但現在,蔣純祖不肯再來了。孫松鶴在寒風裡走了進來,母親看見了,第一句話便問到蔣純祖。老人儘可以待他們如兒子,孫松鶴突然覺得非常的悽傷。
在她底爐火邊,萬同華已消失了往年那樣的歡樂了。她心裡充滿了憂愁。蔣純祖沒有來,使她失望。
「孫先生,烤火!」萬同菁說,表示她已經聽從了姐姐底勸告,勇敢起來了。
母親替孫松鶴打了雞蛋,並且放了白糖,然後在火邊坐下來,安靜地笑著。她底笑容說:她沒有話說。顯然的,假如不是那些女人們底挑剔,她早已在心裡確認了她底女婿了。小孩們立刻把房門堵塞住了。傳來了興奮的說話聲,姐姐嫂嫂,走了進來,異常客氣地笑著。
「怎麼蔣先生不來啊!」她們說。
「他不大舒服。」孫松鶴站起來,恭敬地說。
「啊,那應該早一點找醫生看呀!」「你們下江人,經不住川裡的氣候呀!」「今天天氣冷,啊,在城裡要好些!」「我們沒有什麼招待的呀!」等等,等等。——姐姐,嫂嫂說。姐姐不住地臉紅,嫂嫂不住地發笑,驅趕小孩們走開。她們坐了下來,把萬同菁罩在她們底暗影裡,把萬同華襯托在她們底光耀裡。
迅速地來了沉默和拘束。終於姐姐,嫂嫂們退卻了:她們要孫松鶴中午的時候上去吃飯。萬同菁活潑了一點,不停地向姐姐低聲說著什麼。姐姐推她,嘲笑她。她們又耳語起來。
於是萬同菁突然間充滿了興致,活潑起來了。
「我們來數麼!」她快樂地大聲說。她故意不看孫松鶴。「哪個心腸壞我曉得!我們來數麼!」她說,用腳踢炭火,同時抱著膝蓋搖晃身體。
顯然她們剛才突然地談到了,她們兩個人,誰的心腸壞些,這個問題。
「用不著數,你是壞心腸!」萬同華,傳染了妹妹底活潑,說。
「數麼!」萬同菁說,覺得孫松鶴在看她,臉紅了。「要得麼?」
於是她們開始數:兩個人同聲歌唱,輪流地指點胸膛;唱到最後的一個字時指到誰,誰便是壞心腸。
「一根竹子十四節!」萬同菁大聲唱,同時揮手鄙棄姐姐。「小聲點,鬼東西!一根竹子十四節,」萬同華唱,「哪個壞心我曉得,壞心折了當柴燒,不是這節是那節;」她們愈唱愈快,愈數愈快了,「一根竹子十四節,哪個壞心我曉得,不是老闆是佃客!」
「是你,是姐姐——萬同華是佃客!」
她們大笑了起來,但孫松鶴不笑,他底眼部顫慄。他底心思是過於繁重,他不覺得這種遊戲有什麼意義。「一個人愈是什麼也不曉得,就愈是快樂!快樂,和無知,是一件東西!」他想。
萬同菁走出去了,母親到後面去了,剩下了萬同華。萬同華坐著不動,顯得很冷淡。孫松鶴帶著激烈的表情開始了他底談話。
「事情怎樣了?」他問。
萬同華看著他,不答。孫松鶴想,也許是他剛才對遊戲的冷淡,激惱了萬同華。
「怎樣?」
「她們說你是什麼什麼,說你結過婚,又說你穿得不好!」萬同華,說得那樣的突然,而且氣憤,擊傷了孫松鶴。孫松鶴沉默著,臉發白,打抖。
「那麼她相信麼?」他嚴厲地問。
「她當然相信!」萬同華輕蔑地說。
「好啊!」孫松鶴在心裡憤怒地叫。
「那麼我底信她看了麼?」他同樣嚴厲地問。
「她拿給別人看!」萬同華冷淡地說。
「那麼,你也相信麼?」
萬同華不答。她底嘴唇微微地戰慄著。她帶著一種冷淡的沉思表情凝視著炭火。她底眼瞼垂著,有些顫動,以致於孫松鶴認為她已經哭了。但他,孫松鶴,仍然不能原諒她底搗亂——他確信是如此。萬同華底這樣的表情繼續下去,孫松鶴想到蔣純祖,覺得難受:他不知替誰難受。沉默著,松樹頭在炭火裡輕輕地爆炸著。從門縫裡傳來了尖銳的,悠遠的風聲。
「我恨一切男子,他們不負責任!他們責怪別人!」在那種表情裡,萬同華憤恨地想;「這種愛情,使我底心完全冷了!你不能說他不忠實,因為他總有理由!但是沒有這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可以這樣地坐著,在恥辱裡坐著,一直到死!」她看了孫松鶴一眼。
「那麼,你在怎樣想呢?」孫松鶴略為溫和地問。「我什麼也不想說,……我不覺得有什麼生趣。」她說,悲哀地笑了一笑。
「我請求你相信我們。」孫松鶴說,痛苦地笑著。
她不答,重新垂下眼睛。這時門開了,寒風撲進來,萬同菁矜持地走了進來。她向姐姐笑著,不看孫松鶴。她毫未覺察到姐姐對她所懷的不滿。
她沒有來得及坐下,孫松鶴就含著痛苦的笑容注視著她。她慌亂地在桌邊站著了。
「我們剛才在談,」孫松鶴迫切地說,臉頰打抖,「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狗用狗的眼光看人,人用人的眼光看人,萬先生覺得對不對?」他猛烈地說,把萬同菁嚇住了。「我聽說有人——姑且叫他是人——說我已經結過婚,對於這種侮辱,我非常痛恨!我覺得我還不致於壞到這樣的程度,欺騙一個女子!其次,我底家裡是並不是沒有錢的,儘可以讓他們知道!」他憤怒地說,「說我穿得不好,當然我穿得不好,但我並不以為穿得好的人,就是有價值的人!我並不是說我是有價值的人,但是我相信,對於一個人,唯有知識,理想,才是最重要的財產!……」他打顫——瘦削的孫松鶴底激烈的、嚴厲的態度,好像火焰,這差不多是他底唯一的態度:他總是這樣說話的,雖然有時候,他的心,是那樣的溫柔,充滿著渴慕。在這裡,他底精神本能地感覺到,在他底周圍,是充滿了敵人。雖然他現在不覺地也把萬同菁看成了敵人,但他勇壯地相信,他底一切行動,是為了拯救她。
這樣,他就更激烈了。「萬先生以為怎樣?」他問。
萬同菁無表情地沉默著。萬同華嚴肅地看著他們。對於孫松鶴底話,萬同華感到不能同意:她理解妹妹,她本能地覺得,一切事情,並不像孫松鶴所說的那樣簡單。
孫松鶴說,在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好人,一種是壞人,對於好人,他們應該同情,對於壞人,他們應該無情地加以打擊。他說,他現在的人生目的,是做人:做人很難。這的確是他底痛切的感覺。但他底這個樸素的感覺,或者哲學,是遭到了蔣純祖底熱烈的譏諷和無情的攻擊的。
孫松鶴痛切地覺得,在家庭、朋友、社會中間,正直地做人很難。做人,不放棄自己底理想,同時又要不傷害一切善良的人,很難。他是這樣樸素地感覺著複雜的感情問題的,但蔣純祖底感覺則全然相反。
「萬先生覺得家裡會不會答應這件事情?」孫松鶴問。萬同菁看了姐姐一眼。
「大概會答應。」她回答,覺得姐姐要求她這樣回答。「假如不答應呢?假如不答應,能不能反抗?有沒有辦法?」孫松鶴迫切地問。「假如不答應,我們就衝出來,有沒有辦法?」「……大概有辦法。」萬同菁低聲說,臉紅。她扶住桌子,不安地動著身體。她看姐姐,並且伸舌頭。萬同華淡淡地笑了一笑。
「她是純潔得令人痛苦!」孫松鶴想,看著她底舌頭。從這個思想,孫松鶴突然地站到萬同菁底生活和感覺上去,感到了一種溫柔的、優美的、詩意的情緒,他底興奮而打顫的眼部緩和了,那種溫柔的、明亮的微笑出現了。他自己沒有覺察到這個變化。他看著萬同菁。「她是多麼美,多麼純潔。多麼好!假如有這麼一個男子,能夠為她而犧牲自己,因她而更明白自己底生活和理想,並且更勇敢——為什麼要懼怕這個世界?——那麼他,這個男子,該是多麼幸福!」他想。他用他底整個的存在這樣想。他感動著,為他所想到的那個男子——他是親切地看見了他,為了一個純潔的、崇高的東西,在黑暗的世界上勇壯地鬥爭著——而感動著。他突然流淚。他驚動,帶著激烈的面色環顧。「果然發生了什麼嗎?果然是嗎?」他問自己。「是的,一切都不同了,確定了,發生了,我不能失去她!」他回答。
萬同華姊妹驚異地看著他。
「我替蔣純祖覺得難受!」他突然地說,那樣地愛著蔣純祖;在這之間,他決未想到他要說這個。「他是多麼好的人,尤其是,他……他是多麼豐富!當然,每個人總有自己的缺點,但他是那樣忠實,那樣誠懇,……」他又流淚。萬同華悲痛地垂下眼皮。
「他和我談得那麼多,我們常常什麼都談!他告我,他預備明年春天結婚——現在,他要養病。我想,只要有一個好環境,他就能夠發揮他底才能!他是多麼用功,當然他有些驕傲,但是這隻怪環境,因為沒有人懂得他底價值……」孫松鶴,顯得那樣的善良,感到一種光榮,充滿著愛情,和對於生活的感激,在這裡讚美他底朋友了。但萬同華嚴肅地抬起眼睛來,打斷了他。萬同華相信,孫松鶴說這個,只是為了安慰她,但她並不能從這個得到安慰。這些話,對於她,只是確實地暴露了她和蔣純祖之間的痛苦。
「孫先生,不要說這個!」她說,在她底淡淡的微笑下面,藏著強烈的痛苦——這種表現,是她底特色——然後她痛苦地凝視著炭火。
孫松鶴感動,沉默了。他相信他是有了一種崇高的表現。
孫松鶴離去的時候,萬同華交給他一個包裹,託他帶給蔣純祖;裡面是一件毛線衣,和二十個雞蛋。
「沒有信要帶麼?」孫松鶴問。
萬同華不回答,送他走下石坡:她在坡下站住,向他點頭告別。她是站在尖銳的寒風裡。她站著不動,垂著手,她底衣衫激烈地在風裡飄抖裡。這種沉默、忍耐、這種深刻的憂傷,孫松鶴以後永遠記得。當他以後有了那種不可遏止的憂傷的時候,他便立刻看到萬同華在這樣的姿勢裡站立著,同時親切地重新感到了冬季底佈滿了陰雲的黯淡的黃昏、山坡、枯樹、水塘、淒涼的曠野。他奇異地相信,無論何時,在人類底不可救藥的傷痛裡,總有一個萬同華在曠野和寒風裡高貴地站立著。時間愈久,他就愈樂於想到這個。「即使失敗了,即使破滅了,即使得不到萬同菁,我也要永遠感激,永遠記著。因為,假如純潔的東西被侮辱,被損害了,便是證明,在這個世界上,這種東西有多麼高貴的價值!我們底理想、信仰、是多麼輝煌!不管怎樣,像蔣純祖說的,我們是已經得到祝福了!我心裡是突然之間充滿著希望!那麼啊!讓過去的過去,讓一切重新開始罷!那麼啊,是的,是的,那麼啊!」孫松鶴興奮地想,在黃昏的山路上迅速地走著。
悲慘的蔣純祖,是剛剛從白晝的睡眠裡醒來。他坐在床上,無力地垂著腿。呆呆地望著周圍的昏暗的一切。他沒有動作的慾望,他不知應該怎樣才好,他昏昏地坐著。新鮮的孫松鶴,帶著寒冷的空氣,衝進了他底房間。孫松鶴底這種新鮮,無論他自己在走進蔣純祖底房間的時候怎樣掩藏,蔣純祖都尖銳地感覺到。蔣純祖感覺到,並且感到敵意。「他吃了甜的來了!」蔣純祖想。
「萬同華給你帶了東西來,這裡!」孫松鶴說。他底音調,是明顯地表露了他底新鮮,但他自己在事後才發覺。
蔣純祖拖著鞋子走到桌邊,點上了燈,特別由於對「甜的東西」的敵意的緣故,陰沉地推開了萬同華的包裹。他底這個動作,使孫松鶴惶惑地發覺了自己底新鮮。孫松鶴就嚴肅,沉默了。
蔣純祖坐著,靜靜地抽著煙,故意地聽著窗外的風聲,故意地對孫松鶴底事情守著靜默。孫松鶴徘徊著,痛苦地對朋友感到敵意。
「你吃了飯沒有?」他問。
「沒有。」
「出去吃。」
「不必,石橋小學要坍臺了,今天停夥了。」蔣純祖冷淡地說。
「那麼出去談談吧。」
「不必。」
孫松鶴憤怒,開啟門衝了出去。蔣純祖冷笑,站了起來。他覺得猛烈的痛苦,他不知怎樣才好。他開啟了萬同華底包裹;拿開毛線衣,看見了雞蛋,他突然衝動起來,用毛線衣矇住臉,哭起來了。
他底痛灼的哭聲使孫松鶴走回來了。孫松鶴變得慘白,好像一團火焰,眼睛明亮,站在門邊看著他。
這一團火焰——完全是一團火焰,走了進來,站在桌邊。蔣純祖看著他。
「你也同情我,」蔣純祖帶著痛苦的、興奮的表情說;「但是不需要同情的!我不願意使你知道我是弱者!」他說,興奮地笑了一聲。
「這樣說完全不對!」孫松鶴,這一團火焰,嚴厲地、猛烈地說,臉頰打抖。
蔣純祖突然地笑著看著他。
「我批評你,因為我們是朋友。我尊敬你,因為你比我高明!你不必像你那樣想,那是錯的!你當然比我更知道這一點:在世界上沒有單獨一個人走的道路!你一定比我更知道這一點:在世界上沒有單獨一個人走的道路!我好久便想向你提示這一點,我懂得不多,在這方面!」孫松鶴,這一團火焰,說。
在這一團火焰,謙遜和信仰是同樣的猛烈,震動了悲慘的蔣純祖。這些話,是刺激了蔣純祖底榮譽心,他確信,他仍然確信,他更確信,他比他底朋友高明:這一點是比一切都重要。於是他心裡就有深刻的柔情:他樂於接受這些話了。他坐了下來,抱住頭。
「今天學校裡一個錢也沒有了,寒假以後不能開學了,張春田跑來向我發了脾氣,他說我不會辦事。我有些敬重他。我決心不幹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溫和地說,向燈火笑著。「他怎樣發脾氣?」
「他說,要不是我盲目地橫衝直撞——他說是盲目的橫衝直撞,就不會如此的。我痛切地想到,在我和他之間,從來沒有成立真正的理解和友愛。他的確是永遠扶助著新生的,純潔的東西的,但是,他一面扶助,犧牲自己,一面就把他底偏見全部地塞了過來!他是以接受他底偏見為條件!誰要是反抗他底偏見,誰便是想做官了,他寧願犧牲他底糧食,不願犧牲他底偏見。……偏見,就是理想,我痛切地感到我也如此……這不算刻薄罷?」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溫和地說,向燈光笑著。
孫松鶴莊嚴地聽著他。由於孫松鶴底這種火焰似的明澈的神情,蔣純祖忽然覺得,不是孫松鶴在聽著他,而是所有的「他們這一代」在聽著他。他先前也有過這樣的感覺,但這一次這種感覺最鮮明。
他覺得不是一個人,一個朋友在聽著他,批評他,而是所有的「他們這一代」在聽著他,批評他。他不覺地肅然起敬。
「那麼,你怎樣想?」孫松鶴莊嚴地問。
「在你底身上,是意志的力量,堅強的信仰,在我底身上,是上帝和魔鬼,我是遭到了人和神的憤怒!」蔣純祖憤怒地說。「你究竟準備怎樣呢?」
「你呢?」
「做下去再說……」
「啊,那麼今天底結果如何?」
「很好!我相信你底話了,很好!」孫松鶴帶著單純的熱情說;那種新鮮,又透露出來了。
「是啊,萬同菁是很好的姑娘,你將幸福了!」蔣純祖說,有眼淚,向燈透著笑。
「那麼你呢?」孫松鶴憂愁地問。
「我覺得你,比起我來,是多麼單純,多麼忠實,多麼嚴肅,多麼堅強啊!在我底心裡,我已經對她不忠實了!」他指桌上的毛線衣,「我已經損害了她,用我底發狂的力量欺騙了她。如果一個人,在最初的戀愛裡,沒有一個過於惡劣的念頭,那麼到了他底生命底末尾,他將要開懷大笑的罷。但是我已經放棄了這個希望!我知道她想結婚,到了現在,不一定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不得已!恐怕是,和我這樣的人,沒有一個女子能生活一天的吧!……是的,我要結婚!我要到熱鬧的場所去做一種兇惡的競爭!所謂勝利,在我們中國,真是太容易了,我一直沒有失敗過,所謂失敗,我相信我必會勝利!」他激烈地說,「然而,那個勝利,是多麼可怕啊!」孫松鶴同情地點頭。他相信,這個勝利確如蔣純祖所說,是非常之可怕的。
「文化上面的復古的傾向,生活裡面的麻木的保守主義,權威官場裡面的教條主義,窮兇極惡的市儈和流氓,都有榮耀,都有榮耀。我們中國,也許到了現在,更需要個性解放的吧,但是壓死了,壓死了!生活著,不知不覺地就麻木起來,歡迎民族的自信心和固有的文化了,新的名詞,叫做接受文化遺產!大家搶位置,捧著一道符咒,從此天下太平了!不容易革命的呢,小的時候就被中國底這種生活壓麻木了,微妙的情緒,比方對婦女,對金錢等等的封建情緒和意識,偷偷地就佔領了你了!對家庭生活的觀念,更是如此,很少人在這上面前進了一步,有叫了出來的,就群起而攻之!中國人是官僚、名士、土匪三位一體!就比方我吧,到了現在,還對婦女懷著惡劣的意識,假如加上一個新名詞,就輕巧地變成革命的了,很容易,很容易!一直到現在,在中國,沒有人底覺醒,至少我是找不到!就看看蔣少祖罷,最近大談陶淵明瞭,因為沒有希望做官了!他是覺醒過的,所謂覺醒!」他生動地微笑著,用力說。「新的力量在遙遠的地方存在著,我們感不到!我們是官僚、名士、土匪——聖父、聖靈、聖子、三位一體!茫茫的中國啊,我對你,自然是永遠不厭倦,但是啊,我底生命短促,在末尾,我將不能開懷大笑的罷!人類生活著,相信是為了將來,為了歡樂和幸福——決不是為了痛苦!——為了‘年青的生命在我們底墓門前嬉戲’——這是光輝的、堅決的信念!我們是活著,這個觀念比一切時代更明白吧!但這又是一個迷信教條的時代,我已經把那些殭屍搬到我的面前來了,用來恐嚇我自己!我是差不多被嚇昏了!怎樣才能夠越過這些殭屍前進啊!」蔣純祖說著,說著,眼裡的微笑更深沉,最後就獨白起來。孫松鶴嚴重地聽著他,完全地被他底獨白感動了。蔣純祖底瘦削的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都感動地注意到了。
「是的,是的,我也這樣覺得!」孫松鶴單純地說,眼部打顫,「但是怎樣辦呢?」他焦急地問。
蔣純祖暫時沉默著;聽著外面的尖利的風聲。
「你知道怎樣辦的,用你的信心和意志。」他說。他底意思是:孫松鶴將要走一條嚴肅的、樸素的道路,而他,蔣純祖,將要走一條險惡的、英雄的道路。
「並不這樣簡單的!孫松鶴說,不覺地意識到了蔣純祖底情感;「我為這件事情非常氣憤!我覺得我需要結婚,但是憑什麼我要向那些傢伙低頭呢!你曉得,做人是這樣的困難!我昨天簡直髮誓不再追求她了,她是這樣的胡塗,唉!」孫松鶴說。為了向蔣純祖辯解,他就咒罵他底純潔的偶像了;他確信,這樣說,必會得到蔣純祖底同情。顯然的,在這些方面,蔣純祖是遠遠地超過了他,蔣純祖底剛才的那一大段獨白,對於他,是一種嚴重的威脅。在這裡,他就突然變成一個這樣簡單,這樣平易的男子了。當他不代表著那種火焰,當他成為一個個人的時候,他就立刻成為一個最單純的男子了。他咒罵他底偶像,他說,他從前所離開的,比她好得多。蔣純祖優越地明白他底情感。
「不是這樣說的啊!」他說,笑著。
「我的非常氣憤!——將來看著吧!」……他底臉顫抖了。「我現在只能負我自己底責任!我必須忠實,……這個時代自然有缺點,但是,除了天堂,沒有沒有缺點的!」他說,反抗蔣純祖的威脅了。他重新成了「火焰」了,他底臉不住地打抖,顯得非常嚴厲。「我始終警告自己,在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走的道路!」火焰,嚴厲地說。